得益于监狱中的人性化管理,每晚总能看一小时新闻联播,其中难免就有关于妖族的消息。
故而陆巡知道困龙山那几位妖君如今盘踞在唐国西南境外位置,这才一路向此处奔逃。
楚香菱察觉到陆巡的心思之后,不免感到有些吃惊。事实上,她们离开各自的监管室之后,陆巡的所作所为就在不停打破楚香菱对他的认知。
在她的印象中,陆巡绝不是个会迁怒看守人员的人,也不是个会进服装店抢东西然后逃单打伤老板的人,更不是会强行闯过边防,还打伤边防守卫的人……
也不知道此前在监狱中那一段漫长的时间里,陆巡究竟在心理上产生了什么样的变化,才致使他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每天被关在监管室里,很难有机会外出,看不见天光的情况下,只能依靠每天机械重复式的生活来判断日夜。
如果不是每天的新闻会报时,楚香菱完全不知道自己在监狱里究竟待了多久。
想来,这么长的时间也足够陆巡扭曲,足够他推翻自己一直以来的坚持与克制。更何况在此之前,他还刚经历了丧子之痛。
陆巡听到楚香菱的问话,并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脚步只是略微停顿了片刻,就继续向前行进。
他如今心中所执着的只有一件事——为陆长鹊报仇。
他要灵气研究院和邓玥付出代价,为此即便与妖族联手,他也在所不惜。
只可惜,这一行并不顺利。
陆巡从唐国中原地带赶到西南边境的这段时间,吞海的死亡讯息也从南海海底行宫传到了这里。
一时间,妖族剩下的十位妖君人人自危。
以前,大家都希望王能派自己出去给人族找点麻烦,一来可以泄愤,二来有利可图。
自从撼岳死后,他们也算是认清了现实,明白王不过是将它们当成了用完即弃的工具,完全不在乎他们的生死。
如今,只要对人族动手,必然会遭到东方晓她们的反击,左右都是死。
故而现在,他们都在祈祷王不要再心血来潮地让他们去找人族麻烦。
这时候,陆巡闯到妖族大本营,来和他们谈合作,商量如何进攻唐国,如何与灵气研究院作对,这些妖族自然不会同意。
他们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将陆巡驱逐出自己的领地,想把他赶回唐国。
一时间,陆巡进退两难,深夜坐在河边惆怅。
楚香菱在河边生了火,正用火将一条刚从河里捞出来的新鲜小鱼烤熟。
也不知道这条鱼是什么品种,反正现在已经被火焰烤得外皮焦黑,什么也看不出来了。
楚香菱感觉它应该是熟了,也没招呼陆巡过来吃,自己先尝了一口。
鱼肉闻起来倒是有一股焦香味,但没有经过任何调味,尝起来很寡淡,没有味道,甚至还有强烈的腥味在口腔中逸散出来。
“呸。”楚香菱一口把鱼肉吐了出来,然后把烤鱼连着木棍一起扔进了旁边的河里,“这鱼真难吃。”
她摸了摸肚子。
作为灵能者,她不吃东西也能维持生命体征,但还是会饿,尤其是今天还一直在赶路,又累又饿。
楚香菱望着远方的边境线出神时,陆巡出声了,“香菱,义父身边,只有你了。”
他突然这样说,让楚香菱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轻哼了一声,“义父这是怎么了?”
陆巡苦笑着摇了摇头。
他把阿幸这个义女教得太好了,刚正不阿,在他试图施暴,试图发泄怒气的时候,阿幸居然毫不犹豫地站出来阻止了他。
那时候,陆巡就意识到,阿幸以后没办法再跟自己走一条路了。
而阿苦这个人呢,在他心里永远只有一个选项,那就是阿幸。
陆巡刚才在黑暗中沉思感慨时突然想起来,之前在兰陵镇,楚香菱因为自己选择性地隐瞒了真相和自己大吵一架,当时好像还骂过他虚伪。
那时候他还不相信,他觉得自己只是舍不得楚香菱这个好苗子而已,他明明还可以带着楚香菱去赎清罪孽,怎么就虚伪了。
现在他相信了,自己是真的很虚伪,虚伪至极。
更可悲的是,自己这个伪君子,居然教出了阿幸这个真君子,致使现在父女离散。
他以前还一直不理解,他这么正派的人,怎么会教出陆长鹊这么一个阴沟里长出来的儿子,不明白这个儿子究竟是像谁。
可实际上,他的儿子,可不就是像他吗?
像真正的他,没有被一些自己做不到的道义裹挟,不会美化自己行为的他。
陆巡一下子想通了之后,突然觉得像陆长鹊那样的活着才真实。
这下可真是老子像儿子了。
可他想通了、想明白了这一切又能怎样呢?就算他如今能打心眼里地欣赏陆长鹊又能怎样呢?
他的好儿子已经死了……
又想到陆长鹊的死因,陆巡的心又狠狠痛了一下。
楚香菱走到河边,她刚才扔出去的烤鱼上的木棍有一截插进了湿软的河床中,此刻半只烤鱼头朝下没入河水中,香味引来了不少鱼虾啃食。
楚香菱捡起一块石头,瞄准其中最大的一条鱼,用力掷出。
石块没入水中,溅起巨大的水花,大鱼被砸晕了,肚皮一翻,仰躺在水面上,其余鱼虾被这动静吓得四散奔跑。
楚香菱没有把这条鱼捡起来,只是看着它笑了笑。
笑容被水面倒映出来,一圈一圈的涟漪不停冲刷着她的笑脸,让她的倒影在水中不停晃动,无法安静。
“义父,你知道,我体内的那粒种子究竟是什么吗?”楚香菱问。
陆巡抬起头,看了一眼坐在河边的楚香菱,没有答话,楚香菱则自顾自地继续说,“义父恐怕只知道那是陆家留下来的传承。
可这段时间,我却从中发掘到了更多的信息。”
“这段时间?”陆巡的脸上终于开始有了表情——困惑。
“是,这段时间。”楚香菱一手撑着脑袋,看向边境线,“义父是不是忘了,即便身在镇灵石效果之中,我也还是会让靠近我的人产生幻觉。
那是,我体内那颗种子带来的功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