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江以北,万里晴空之下的中原腹地,透着一股肃杀凝重的铁血气象。
大魏国都,许昌。
巍峨如崇山的铜雀台顶层,朔风呼啸,铜铃轻摇。
大案之上,摆放着三份刚刚由黑冰台死士以八百里加急飞剑送达的暗红色密报。
大魏丞相曹操一身玄黑织金长袍,负手立于栏杆边缘,深邃的细眸俯瞰着下方城郭里奔忙的兵马,面容平整如石刻,看不出半分喜怒。
在他身后,首席谋士荀彧手持竹简垂首肃立;鬼才郭嘉则斜靠在漆木凭几旁,指尖夹着一枚白玉算筹,苍白的面颊上泛着一丝深思之色。
“一品翰林……天赐文位。”
曹操缓缓转过神来,走到大案之后撩袍落座,语气低沉如闷雷:
“二十八字绝句,引动九天深处的文曲主星亲自降下圣印与法袍。更将那卷足以镇国护运的原本真迹,随手立在广厦园崇文楼,任由江州泥腿子与天下寒士随意观摩抄录。”
这位名震北方的乱世枭雄摇了摇头,嘴角溢出一抹复杂的冷笑:
“大楚楚帝那个疯子,真是踩了天大的狗屎运,竟在泥水巷里捡到了这么一尊开天辟地的怪物。”
荀彧上前一步,躬身呈上案卷,正色道:
“主公,黑冰台探子回报,顾青云在江州大宴之上写下《广厦示诸生》,‘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十四字一出,天下士林震动。江南十三州百官更是当场行门生大礼,誓与门阀清谈割席。如今大楚国力借着天工百业蓬勃而起,变法之势已不可阻挡。”
郭嘉亦轻咳了一声,眼中闪烁着冷冽的慧光,补充道:
“更紧要者,在南边。”
郭嘉手中的算筹在大案的堪舆图上重重一点,落在南宋国都临安的位置:
“曲阜公堂之上,秦伯庸文宫碎裂发配死营,其暗通我大魏走私重弩的铁证被公之于众。南宋理学门阀受此重创,颜面扫地。临安书院那几位泥古不化的大儒,如今早已被仇恨冲昏了头脑,正四处串联世家,叫嚣着要对顾青云行南北文斗之举。”
“一群跳梁小丑罢了。”
曹操嗤笑一声,眼中尽是枭雄对腐儒的轻蔑:
“平日里自诩存天理灭人欲,遇到触碰自家利益的硬茬子,便如丧家恶犬般狂吠。他们以为挑起两国文斗便能挽回面子,殊不知,这正是取死之道。”
曹操站起身来,目光掠过北方辽阔的平原,决断如铁:
“传孤的令谕!”
“第一,大江沿线后撤五十里的五十万屯田大军,不得有半分懈怠。深沟高垒,大造鹿角,全面转入就地农战;”
“第二,令许昌工部大营,全力依凭《天工开物》流传出的算度图解,加紧推演我大魏自己的重型破才弩与攻城重炮!大楚能造铁甲,我大魏男儿的精钢甲胄,亦要比他们更硬!”
曹操按住腰间倚天长剑,冷然笑道:
“南宋那群伪儒既然急着去当咬人的恶犬,孤便由得他们去与大楚撕咬。待到两败俱伤之日,方是我大魏挥师席卷江南之时!”
曹操拂袖冷笑,转身步入铜雀台深处。
而在相隔数千里的江南极南之地,同一片苍穹下的大宋国都临安城,却正沉浸在一片浓稠滞重的龙涎香气与凄风苦雨之中。
临安大内,崇政殿。
大殿四角燃着赤金铸就的蟠龙兽炉,名贵的降真香与苏合香在温热的水汽里弥漫不散,将这座金碧辉煌的宫阙熏染得宛如暖阁。
长窗之外,是波光潋滟,画舫穿梭的西湖春雨;
而长窗之内,大宋满朝朱紫公卿的脸色,却比外头翻滚的铅云还要阴沉几分。
大殿正中,跪着一名身披重孝白袍的年轻儒生。
那是南宋临安书院大儒秦伯庸的嫡传弟子,周伯仁。
“陛下!圣道蒙尘,纲常崩坏啊!!”
周伯仁额头重重磕在覆着绒毯的金砖地面上,哭得撕心裂肺,双手高高举着一封染血的请愿血书:
“秦师一生清风两袖,为大宋讲明理学大义四十载,桃李满天下!如今不过是在圣院大考中说了几句扞卫道统的公道话,便被那大楚妖孽顾青云施展魔道手段陷害!”
“郑公三十年不问俗务,破关之初神智受蒙,竟听信听潮楼这等江湖暗娼的伪造账册,当堂废黜了秦师的文宫大印,将一位一代宗师发配两界山死营充当苦役!这是在挖我南宋的文脉祖坟,这是在将我大宋百年理学踩在烂泥里践踏啊!!”
周伯仁涕泪横流,身后数十名出身临安四大望族的少壮派朝官,齐刷刷撩起绯红官袍跪倒在地,声震梁柱:
“请陛下为秦大儒做主!为大宋理学正名!!”
金阶之上,宽大精美的九龙御座中,坐着大宋天子赵鸣构。
这位帝王面皮白净,颔下蓄着修剪精细的三绺黑须,身着一件织金素缎常服,手中握着一串温润的沉香木佛珠。
看着阶下哭成一片的门生,赵鸣构那张养尊处优的面庞上泛起一层深沉的烦躁与阴郁。
曲阜传回的战报,他早已翻看了不下十遍。
秦伯庸被废,圣刊头版换成工圣天曜,中原天象白昼见星,大楚江面巨舰轰鸣……
每一条消息,都像一记重锤砸在大宋君臣那脆弱敏感的自尊心上。
世人皆知秦伯庸手持半圣法印,在圣院权柄滔天,却唯有大宋君臣心知肚明,这位自临安书院走出去的理学巨擘,究竟是大宋偏安江南数十载何等重要的立国基石。
过往的数十年间,正因秦伯庸在曲阜教务司与文华殿位高权重,圣院每年自两界山与各大洞天分拨予天下十二国的核心圣道资源,大宋所得配额,历来皆稳压诸国一头,甚至连西秦与盛唐都要逊色三分。
那是每年数以百坛用于给世家天骄淬炼文胆的极品圣泉;
那是成车运入临安秘阁、寻常寒门士子毕生难求的杏坛圣页与先贤文髓;
更有圣院内院每年特批给大宋的整整数十个免试保送名额,以及翻阅上古经卷的独占特权!
大宋军备虽松弛,立国数十年未尝大胜,却依然能在十二国面前自封儒门正宗,居高临下地讥讽大楚为南蛮末流,其最大的底气,便在于秦伯庸在圣院为他们争来的这笔庞大资源。
可如今——
法印被夺,文位尽废,整整三十八家关联书坊被抄没充公,那位曾为大宋撑起半壁江山的理学首座,如同一袋腐肉死狗般被生生拖入了绝无归期的两界山死营!
随着郑公雷霆定谳,那些原属于大宋的圣泉配给、内院特权,在弹指间烟消云散,甚至大批文髓资源已然在公堂文谕下,尽数倒灌入了徐子谦的大楚天工坊。
这不仅是将大宋满朝文武的脸面抽得鲜血淋漓,更是斩断了大宋世家代代传承的文脉命根,断了他们往后数十年培养高阶读书人的命脉!
“程卿家。”
赵鸣构停下拨动佛珠的指节,目光落向百官首列的一位紫袍老者:
“你身为主掌临安书院的领袖,此事……你作何看法?”
百官首列,一位留着山羊长须的老者缓缓踱步出列。
临安书院首座,南宋理学泰斗——程计思。
这位在南宋士林被尊为理学铁壁的大儒,今日神色冷肃得如同一块浸透了万载寒冰的顽石。
然而,若有通晓望气宗师在此,便能惊骇地发觉,在程计思那宽大紫袍掩映的后颈皮肉深处,正隐隐缠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暗红血煞。那正是妖神教心魔堂潜移默化种下的心魔执念蛊!
“陛下。”
程计思撩起长袍,不急不徐地躬身一揖,声音沙哑沉缓,却透着一股直指人心的森寒:
“秦伯庸纵有千般疏漏,他姓的也是我南宋的秦,修的也是儒学大道。大楚顾青云仗着几分奇技淫巧,以市井算度蛊惑凡夫,更在书山引动妖星乱世,此乃颠倒乾坤、败坏人伦的滔天大逆!”
程计思猛然抬起眼皮,眼底深处掠过一抹病态的猩红狂芒:
“如今外界天网之上,竟将那区区二十八字的市井打油诗奉为圭臬,说什么绝知此事要躬行!若天下读书人皆去耕田冶铁,谁来佐王辅政?谁来阐发天地之天理?!”
“大楚这是在行墨家断代之毒策,意图从根基上掘断我大宋诗书礼乐的正统地位!”
老者声音陡然拔高,舌绽春雷:
“臣已联络南宋十二大书院、三十六家理学名门,共制圣道南北文斗旗!老臣愿亲自领队,携临安书院三位大学士、九位一品翰林北上曲阜,向大楚、向那顾青云正式递交血色战帖!”
“文斗擂台之上,以我大宋百年纯正经义,当着天下诸儒之面,彻底震碎顾青云的文胆,夺回人族正统之天命!!”
“好!!”
殿内半数以上的文臣霍然振臂响应,热血沸腾:
“程宗师大义!文斗正道,诛灭妖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