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合上以后,李渊在御座上坐了整整一炷香。
蝉在殿外槐树上叫,叫一阵,歇一阵。日头爬高了些,从窗格里切进来几道白亮的斜线,斜线里有细尘在翻。
李渊抬手挥了挥。
“都出去。守在阶下,不传不入。”
内侍们鱼贯而出。最后一个把帘子放下,殿里的光暗了一层。
李渊等脚步声全没了,才慢慢往后一仰,整个人瘫进御座里,两条腿摊开,脑袋抵着椅背。
好了。现在开始复习。李渊同志,你有大约十二个时辰。考试内容:明天早上会发生什么。考试形式:闭卷。考完不及格,扣分方式是被亲儿子软禁到死。
李渊闭上眼。
高中历史课本那一页,在黑暗里慢慢显影出来。
纸是发黄的。左半页是文字,右半页配了一幅工笔画的插图,画着一个骑马的人拉弓。插图底下一行小字:《玄武门之变》。
课文正文大概是这么写的:武德九年六月初四,秦王李世民于玄武门发动政变,杀太子李建成、齐王李元吉。三日后,李世民被立为皇太子。八月,李渊传位,是为唐太宗。
完了。就这四十几个字。朕当年为了这四十几个字,在课桌底下压过一张小抄,考完试就扔了。李渊在心里咬牙。早知道当年好好背书了。早知道朕会穿到这一页里,朕高低把整本《资治通鉴》抄十遍。现在好了,考场上开卷,卷子在自己脑子里,翻不到。
李渊按着太阳穴,一点一点往外抠。
课本之外的东西,是零碎的。地铁上刷过的视频,深夜睡不着看的解说,评论区里吵翻天的长帖。这些碎片在脑子里飘着,李渊一片一片往回捞。
第一,时间——寅时。天没亮。这个记得很清楚,因为有个Up主专门讲过,说寅时大约是凌晨三点到五点,李世民带着人就进了宫。
半夜进宫。宫门谁开的?常何!玄武门的守将,本来是太子的人,被李世民早就买通了。
李渊猛地睁开眼。
常何!这个名字是真的。这个名字朕记得住,因为当时弹幕里全是细思极恐。
李渊撑着扶手往前坐了坐,右手在扶手雕纹上一下一下敲。
第二,谁参与!尉迟敬德肯定在。这位是全场mVp。射李元吉的是尉迟敬德,最后拎着人头来逼朕下敕的还是尉迟敬德。
长孙无忌,在。房玄龄、杜如晦,这两位是不是穿了道士服偷偷溜进秦王府的?好像有这么个段子。
侯君集,好像也在。张公谨,就是那个一个人把玄武门大门关上的大力士。程咬金,秦叔宝……秦叔宝在不在?
李渊皱起眉。
记不清了。
记得清的都是有梗的。张公谨关门,因为力气大;尉迟敬德拎人头,因为吓人;李世民马惊摔进树林里被李元吉拿弓弦勒脖子,因为反转。
记不清的全是正经的。多少人、几路、怎么布的。
李渊叹了口气。
这就是刷短视频学历史的报应。脑子里装的不是史书,是史书的切片,还是加了bGm的。
李渊站起身,慢慢在殿里踱步。
紫檀杖还靠在御座边上,李渊没去拿。这具身子的膝盖有点软,走三步就得放缓一步,但脑子在转,转得比腿快。
第三,朕自己在哪?
李渊在殿心站住。
这一段朕记得。因为当时看的时候,只觉得荒唐。那天早上,朕好像在海池上泛舟。
泛舟!
外头儿子在杀儿子,老子在划船。
李渊自己都想笑,笑到一半没笑出来。这他娘的狗血剧发生在自己身上,怎么笑。
再深入想想,应该不是李渊闲得慌,想去泛舟,是有人特意把李渊安排在了那儿。李世民要的就是这个:把李渊支到宫城最里头一片水面上,四面无岸,无人可传,无兵可调。等一切结束了,再让尉迟敬德穿着甲、带着血,一步一步走来逼宫。
那一刻,李渊在船上,看着一个浑身是血的武将,问出那句话:今日乱者谁邪?卿来此何为?
尉迟敬德答:秦王以太子、齐王作乱,举兵诛之。恐惊动陛下,遣臣宿卫。
遣臣宿卫!好一个宿卫!
李渊站在空殿正中,忽然觉得后颈发凉。
明天早上,朕就要坐上那条船。除非朕不去。
李渊转过身,看向案上那摞奏章,走过去,随手抽了一本翻开。
字是竖的,繁的,墨迹沉。李渊眯着眼看了半晌,居然读得懂!不是前世那点半吊子古文水平读得懂,是这具身子读得懂。眼睛扫过去,意思就自己跳出来了。
李渊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李渊本人的东西还在,应该说这具壳子的东西都保留着,刻在脑子里,等现在的李渊索取。
读字、认人、说话的调子……这些都在。只是变成了朕。
两套系统跑在一台机器上。朕是新装的,底下那套还在后台运行。
李渊把奏章合上,放回原处,手指在封皮上停了停。
那么问题来了,底下那套系统,会不会不听朕的?
李渊没往下想。
李渊走到殿角那张长案前,案上摊着一幅图。
是宫城图。绢本,边角发毛,朱笔勾着城垣,墨笔写着门名。
李渊俯下身,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
太极宫、承天门、嘉德门、两仪门、往北……
李渊的手指停在图的上沿。
三个字:玄武门。
指腹按在那三个字上,绢面透凉。
李渊盯着那个位置,把周围的路线在心里过了一遍:从东宫出来,往西,进承天门,再往北,穿过一段夹道,到临湖殿!
临湖殿,对了,就是临湖殿。李建成和李元吉走到临湖殿,觉出不对劲,掉头往回跑,李世民从后头追上来喊了一声。
喊的什么?喊的?还是别的?
记不得了。反正喊完就射了。
李渊直起腰,手从图上收回来。
够了。
朕现在知道的:时间是寅时到卯时之间;地点是玄武门到临湖殿这一段;关键人是常何;朕自己会被弄到海池上去。
不知道的是:他们几更几点动身,宫门几时开,各路人马怎么走。
不过够用了。
前世做方案,甲方给的信息永远只有三成,剩下七成靠猜。朕这回有三成,比很多项目强。
李渊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幅绞图,伸手把图卷起来。卷得很慢,四个角对齐,再拿织带系上。
还有一件事朕得想明白。
现代人讲这段,吵得最凶的一句就是:三个儿子斗成那样,当爹的居然一直和稀泥。
可朕今日上午坐在那把椅子上,朕明白了。三个都是亲生的。老大占着名分,废了就是动国本;老二握着半壁江山的军功,削了就是自断一臂。换作前世,这叫两个核心项目组互抢资源,老板只能和稀泥,因为裁掉哪一个都要出大事。
和到最后的结果是:其中一个组直接把对方物理删除了。
也是无奈啊。换谁来坐这个位置,都得和。
李渊回到御座前,撑着扶手坐下。坐下的一瞬间,膝盖一软,人往下一沉,屁股重重磕在座上,震得后腰一阵酸。
李渊皱着脸缓了缓。真是老了!
不对。不是老。刚才起身的时候还好好的,一想到明天,这身子就开始出岔子。早上要下地,眼前一黑;刚才要坐下,腿一软。
李渊慢慢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那只手在抖。抖得很轻,像风里的一片叶。李渊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是这身子在怕。还是有别的什么,不想让朕动。
殿外的蝉声骤然一停。李渊把手收回袖里,脸上那点白很快压了下去,腰背一振,重新坐直。
帘外传来内侍压低了的通传声。
“陛下,司空裴寂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