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永祥听到这席船上男女的对话,感觉是话中有话。
似懂非懂的他觉得,这对夫妻心里,好像还藏着什么事。但不明白其中的奥妙。他对曹二橹说:
“橹兄,我现在这条命,是你给的。你如果有什么事情,需要兄弟来办的,只要为弟的能够办得到,一定为你两肋插刀!在所不辞!”
“哥哥要的就是你这句掏心窝子的话。你有这个心,哥也就放心了。”
曹二橹说着拿出金疮膏,让凡永祥脱去身上的衣裳,趴到床铺上去。露出伤口,他要在伤口上,抹上今天白天讨来的疗伤药膏。
凡永祥一心想尽快养好身上的伤,能够尽早下船。所以没加思索地,干净利落地脱去了身上的衣裳,急忙爬上了连凳铺上。
见凡永祥没有把裤头脱掉,曹二橹忙说:
“你把裤头也脱了,我看你屁股和腿根子处的伤最重。你把那里的伤口,全部暴露出来,我怎么替你上药膏。”
“因为船靠不了靠,去不了医院,我手里的药膏本就不多,要省着点涂。要是用完了,只有等船靠岸时,才能到药店里去买。”
凡永祥觉得这话在理,那里是在专案组被打得最多的地方。
都是男人,没有什么可难为情的。
于是顺从地把身上的衣裳,脱了个精光后,趴在那里。
他急于想治好伤口,尽快离开这里,上岸找个安身落脚的地方。在船上,他感觉自己是一只被困的耗子。
“兄弟,你后腰到屁股上的伤势最重,伤口也大,这两天你就光着身子,省得衣裳穿上身,蹭来蹭去的,刚涂上身的药膏子,都被衣裳蹭光了。”
曹二橹经验老道的:“到时候,不但你自己的伤口好得慢不说,被蹭到的伤口还会疼。”
凡永祥觉得这话没有错,于是听话的一丝不挂的趴在那里。听凭这个男人,在自己的伤口上抹着药膏子。
这帮专案组的人怎么狠得下心肠,下得了这样的毒手?
曹二橹把药膏,在凡永祥肩上、背上、屁股上、大腿上的所有伤口之处,都悉心地,轻轻地抹了一层。
好在凡永祥的身体抵抗力强,伤口没有太大的化脓,一部分伤口已经开始结痂了。
特别是在给凡永祥腿裆子下的伤口上药时,曹二橹仔细打量了一番那里,觉得像一条产自长江口的河豚鱼。
他替凡永祥上好药后,曹二橹“扑通”一声跪下。
“兄弟,哥哥有一难事相求,请兄弟你一定要救救哥哥!不然哥哥的脸,在船队的那些老大面前就没处搁了!脸比屁股都不如。”
说着,曹二橹眼圈就红了。
凡永祥吃了一惊,忙撑起上身身:
“橹兄,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有话好说。是什么事情让兄长这样犯难?你快起来,只要我现在有能力,我一定为你想办法,出大力,帮助你。”
复仇与报恩,是他从小就接受的教育。娘常对他说:知恩不报非君子,有仇不报非男儿。凡三炮也对他说:一个男人要懂得回报,才能做得大事,成大器。
上船才短短两天不到的时间,他们两个男人已经从敌人到朋友,现在又成了结拜兄弟。凡永祥强烈感受到了曹二橹的真诚与善良。
曹二橹不肯起,红着脸,支支吾吾的把话从嘴唇里挤了出来:
“哥想求你的……不是一时半会儿说得出口的事。哥这辈子,就剩这一桩心病,曹家到我这儿,眼看要断了香火。哥求你……帮哥一把。”
凡永祥听得心头一震。一下子明白了这话里的意思。白果村里,有些人家为传宗接代借人家的肚子,找别人代劳的事,他是听说过的。
那时,他都是当作闲话听的,听过一笑了之。现在突然要让自己干这个事,他脑门轰的一下,心跳的厉害,慌了神。
“橹兄,你听我说,这事,我不能做。”
“为什么?”曹二橹抬起头。
“因为我是个在逃的政治犯。”凡永祥声音发沉,“今日做了这事,明日就又多一条罪名压在我头上。我这条命,已经是在悬崖边上了,不能再往自己脖子上套根绳子。”
他读过柔石写的小说《为奴隶的母亲》,印象深刻。
!小说描写一个农村的皮贩,在贫病交迫中出卖妻子的悲惨故事。为了生计,苦命的春宝娘撇下吃奶的儿子,做了地主家传宗接代的生育工具。……
这几天,自从踏上逃亡之路后,凡永祥满脑子考虑的,是如何保全扛在肩上的脑袋,没有时间容他思考下面的挂物如何打理。现在对于他来讲,没有了男人女人之分,唯有死人活人之别。
他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被人求干这样的事。
曹二橹的嘴唇颤了颤,慢慢地低下头。
凡永祥看着他,心里不由地难受起来。
他想起这个船老大,半夜冒着风险收留自己,早晨往前舱为自己送饭菜.,刚才还给自己上了药……
他知道,曹二橹此刻能说出这样的话,是被那桩心病,逼到了不顾男人脸面的地步。
“橹兄,”他放缓了语气,“你的难处,我懂。可这条路,真不能走。走了,害了你,害了嫂子,也害了我。”
“那……可怎么办?”曹二橹声音发哑,“去医院也查过了,人家医生说……是你哥这里的毛病。”
凡永祥沉默了。
心里同情起面前这个跪着的男人。尤其是那束渴求的眼神。让人不由地动了恻隐之心。
他的脑海里,不断闪现出“借”与“不借”。
一想到,曹二橹那真诚夹杂着羞愧话语,他想借。
一想到,雪梅那个漂亮涮刮的女人,他又不想借。
一想到,要在这船上安身养伤,求得人家庇护,他想借。
一想到,自己只是一只无家可归的候鸟,在这条船上暂时歇一下脚,他又不想借。
……
想着,想着,那里拉响了警报。
他紧张地急忙把那里遮掩起来。
他懊恼起来。责怪自己不该犯混,不该像现在这个样子,脱得浑身大精光的。男人得保持一点神秘感,越是神秘的东西,越能够吊人的心境。
他不想让雪梅,觉得自己是路边上的一摊狗屎厥子。
他又兴奋起来。自从进了专案组,那里就悄无声息。原本以为那里,早已被专案组那帮家伙打坏了,所以这些天,夜里就没有过擎天一柱的现象。
他现在进退两难。
一个好端端的男人,却要干这种出借裤裆的荒唐事?
脸上顿生羞愧的凡永祥,急急忙忙寻找自己刚才脱下的衣裳,想要赶快穿上身。
“都是男人,有什么好遮好掩的?谁没有?穿什么衣服?等一歇还要脱。别脱裤子放屁,没事找事做。”
说着,曹二橹眼疾手快的抢过凡永祥手中的衣裳,揉成一团后,扔到船舱的一个角落里。
刚才提到借种时的一刹那间,看到凡永祥浑身肌肤抖了一下。虽然还不晓得这个男人那里真功夫行不行?但本能的反应,还是让曹二橹认准凡永祥,就是能够替代自己的那个男人。
早上天天读时,船老大们把他腿裆子里的事当面浇头一样,讥笑着,嘲讽着。为了这事,还与人打了一架。结果惹了一肚子闷气,回到自家的船上。
雪梅让他往前舱送饭菜时,他见凡永祥身上的肌肉块结实饱满,充满活力。脸模子长得英俊潇洒,还是个读书的人。
与曹乃银在床铺上,挤在一起酣睡的样子,好像这俩人的脾性蛮合得来的。关键是人家在老家,已经捣鼓出一个儿子来了。
所有这些条件,都是让曹二橹称心如意的。从前舱送饭回来,他就动起了借种的念头。
躺在后舱床铺上打中觉的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开始盘算起来。
自己要是有个长得如此高大英俊的儿子,该多好啊!一定不让他步自己的后尘。
要把他培养成远洋轮上的船长。戴着大檐帽,穿着白制服,飘洋过海,周游世界。
昨夜,自己之所以肯收留这个姓凡的留在船上,首先是看在曹乃银肯喊自己爹的情份上。
其次是看在他人长得顺眼。
最后是看在他年纪轻轻就遭政治罪,浑身的伤疤,心里可怜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