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河儿女的爱恨情仇

南方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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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结新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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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大丫到凡永祥这里哭诉他们夫妻间的事后,这两个男人心里各自埋下了刺。

他们之间说话,就再也回不到小时候那种没遮没拦的样子了。

表面还认着旧情,骨子里却总像隔了层东西。

凡永祥手上揩脚的毛巾,一下停住了。

他以为自己听岔了。

“你说什么?”

狗子看着他那一瞬间猛然亮起来的眼神,心里那个酸味不由地浓烈起来。

“别鼓着金鱼眼瞪我,白纸黑字写着呢。你不信,自己拿去看。”

凡永祥顾不上脚上还带着水,一把抢过通知书。

纸上那方红彤彤的印章,在昏下来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扎眼。

凡永祥只看了两行,心口便像被谁狠狠打了一拳,胸闷,连呼吸都乱了节拍。

公社小学。代课教师。明晨报到。

每一个字都认得,每一个字凑在一起,却像忽然变得不真实起来。

他这些年不是没想过,自己也许还有从地里抬起头的时候;可真等这一天像张纸一样递到眼前时,他反倒觉得像是在做梦。

“真的?”他抬头看狗子,声音都变调了,“真是给我的?”

狗子见他这副样子,心里那点酸从胃淌到了肠子里,好似得了绞肠痧。

他想笑他一句“瞧你那点出息”,可话到了嘴边,终究没说得太难听,只硬邦邦丢下一句:“不是给你的,难道还是给我爹的?”

凡永祥没再理他,目光死死落在通知上,怕一眨眼,那纸上的字就要长翅膀飞了。

看着眼前灰毛落脱的凡永祥,狗子想:这样的男人,怎么可能让大丫在意?会让大丫上心?

佛要金装,人要衣装。就凭身上的这个穿着打扮,自己也要比眼前这个男人,不晓得要精神多少倍?

一个是乌鸦。一个是凤凰。

何况在政治前途上,自己与凡永祥相比,那更是一个是天上的太阳,一个是水中的月亮。

门口的说话声,惊动了春儿。

她从灶房里探出头来,先看见狗子,再看见凡永祥手里那张纸,心里不由地被人揪了一下。

不晓得是福,还是祸?

她快步走出来。

“怎么了?”

凡永祥转过身,喜出望外:“娘,我要去公社小学做代课老师啦!”

春儿怔住了。

“代课老师?”

“明早就去报到。”

她接过通知,看了两眼,手竟微微抖了起来。

凡家这些年经历的风风雨雨太多,多到她已经很少再敢往“好事”上想。

可眼下这张薄薄的纸片,偏偏像是在一团糟的日子里,硬生生地给他们母子俩洒下了甜。

哪怕只是临时代课,哪怕只是试用,也总归是条路。

是条不必再整日弯腰插秧、挑土、看人眼色才能活下去的路。

春儿眼里一下涌起了泪花。

她看见那站在门槛边,裤脚还卷着,脚上水也没擦干的儿子,身是那股从工棚、田地、丧事里积攒下来的俗笃气,一下飘散开来。

凡永祥捏着那张通知书,身体里像豢养了无数只雄鸡,叼啄着自己的心肝五脏。

我不做地上跑的鸡,要做天上飞的鸟。

“谢谢你,狗子!”

凡永祥高兴过了头,竟一步冲上去,双手一抄,把狗子抱离了地。

狗子吓了一跳,脸色立刻大变。

“放下!快放下!”他一边挣扎着,一边压着嗓子喝道:

“你发什么人来疯?我这身衣裳都叫你弄皱了!”

凡永祥被他这一喝,手上劲一松,笑意还挂在脸上,人却已经僵了一下。

狗子落了地,先低头拉了拉自己中山装下摆,又把袖口抻了抻,然后拍了拍刚才凡永祥抱他的地方,像真沾上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尤其凡永祥那一身酸溜溜的汗味,实在让他受不了。

想到工资,狗子心里陡然生了嫉妒。

自己在公社当民兵连长,也不过才拿十六块钱一个月。这小子一上班就拿十八块钱的月工资。

凭什么一个教师,在教室黑板上写写粉笔字,捧着课本念几句,风刮不到,雨淋不着的,工资还要拿得比自己这个民兵连长高出两块钱?

自己成天带着民兵训练,日晒雨淋的。遇到抢收抢种,防洪救险,哪次不是自己带着民兵冲在第一线?

要说没有功劳还有苦劳,没有苦劳也有疲劳啊?不晓得上面哪个王八羔子,定的什么事业编制、乡村编制的鬼政策?

这个定政策的家伙,肯定跟女教师有一腿子。要不然工资线条,怎么会这样划分的哩?

狗子阴阳怪气地问:“你老实说,走了哪路门子?”

凡永祥一愣:“什么?”

“别装听不懂。”狗子盯着他,“怎么这种好差事,偏偏就能落在你头上?难不成你的脸比旁人的大?”

这话一出口,凡永祥感到眼睛里一阵酸楚,心里愤愤不平。

我凡永祥凭什么就不能比你狗子多拿两块钱?我凡永祥凭什么就不能到公社小学去做事?

凡永祥脸色一沉,一声没吭,一脚踢翻脚边的那只洗脚盆。

转身进了自己睡觉的西厢房。连人带衣的倒在床上,拉过被子往头上一蒙,低声抽泣起来。

洗脚水溅湿了狗子半截裤脚管。他的脸像半熟的西瓜,一半红,一半白,手节骨攥得咯咯作响。

他本来只是心里不舒服,嘴上刺两句,没想到凡永祥当面给了他一个难堪。

心里的火,腾地一下,蹿了上来。

什么个东西?

不就是一张通知书?还没真当上代课老师,就先给老子甩起脸色来了?

若不是还在凡家院子里,他真想追进厢房,与凡永祥狠狠干上一架。把这些日子积在心里的那点别扭和猜忌,全部用拳头发泄出来。

你凡永祥不就是个吃粉笔灰的吗?神气个尿泡?抖个毛啊?再抖也是老子裤裆里夹得货!

你小子给我记着:你当了代课老师,也改变不了你是地主家的子孙这个事实。

像你这个下脚料,不能够有喘气的时候?一有就不晓得天高地厚了。

难怪上面要我们时刻提高警惕,誓死扞卫无产阶级专政的哩!

讨了个没趣,狗子忿忿地跺了跺鞋子上的洗脚水:凡永祥,你别把我狗子不当棵菜?阶级斗争一抓就灵,有朝一日落在我手上,不让你趴在地上,喝干老子的洗脚水,我是不会放你过门的。

凡永祥现在的这个态度,确实让狗子下不了台。

春儿急忙打圆场。

“狗子,你别跟永祥一般见识。他是高兴昏了头,又是个嘴笨手笨的货。在他心里其实是有你这个当哥哥的。”

“别什么哥哥不哥哥的,我是来送通知书的,不是来讨没趣,找气受的。”

说完,鼻子里哼了一声,转身推着脚踏车,出了凡家的院门。

他一路走,一路想,越想越上火。

那点小时候的兄弟情,这一刻在狗子心里,早已荡然无存。

可能是猫吃鱼的游戏玩多了,他自觉不自觉地把自己当成猫,把凡永祥这样的男人都当成了鱼。

不对!你看刚才凡永祥那个头昂的多高?脖颈挺得多直?

他不是鱼。

他是一只狡诈漂亮的公猫。

对自己是个绝对的威胁。

这个威胁来自于大丫。

大丫成了自己的女人后,凡永祥怎么会没有其他的非分想法哩?

在公社上班时,看到别人家的女人跟男人在一起说话,有时自己嘴里都会泛起浓浓的酸醋味道。

男女感情这个东西,儿时是游戏,少时是兴趣,豆蔻年华是念念不忘的思念。结婚前是处心积虑地以身相许,有了儿女后是处处设防同枕人的移情别恋。

狗子尽管时常在外面撩骚,但不准家里的大丫有一丝背叛自己的举动。

他是男人。男人的头上怎么能戴一顶绿帽子?

此时,他的心中全是积淀已久的猜疑和不满。

在心里认定,凡永祥和大丫肯定有过床事。要不然他怎么会明目张胆的轻薄自己?

凡永祥,我和你有不共戴天之仇!你等着,老子会死盯着你不放的。

看着狗子骂骂咧咧的远去身影,春儿晓得儿子又闯祸了。

兄弟之间的感情出现了裂痕。

这一盆洗脚水,在狗子的心里,又结下新茬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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