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城那日,谢昭宁的车在城门前排了小半个时辰,前头一辆运菜的车陷进车辙,车夫越急越使力,终于将一筐萝卜颠到了地上。同行的经手人下去帮着捡,回来时袖口沾了泥,手里还多了一根裂了口的,隔着车窗递给她看,说人家非要谢他,挑来挑去,就这一根最舍得送。
谢昭宁看着萝卜上新鲜的断口,忍不住笑,叫他留着午间添菜。车轮重新动起来时,她才发现自己方才一直在看城门边专供急差通行的那条道,那里的人查过凭据便走,几乎不必停;这边却刚把菜车挪开,又有人为两只鸡该不该另算一件货吵起来,后头催促声此起彼伏。
经手人见她往那边看,低声道:“从前陪着办差,倒没等过这样久。姑娘若嫌车里闷,不妨先下去,我守着行李便是。”
她摇了摇头,将车帘放回一半,答这会儿下去也不过多一个站在路边等的人。话说得轻松,手指却仍按着膝上那只小包袱,里头装着行程所需的银钱与两身换洗衣裳,没有能让门吏赶紧放行的公函,也没有一封托人照料她的谢家书信。
青黛留在小院照看日常来往,临走前追着问过两回,该收的件若有拿不准的怎么办。她让青黛先把来意记清,不懂便等自己回来,别因对方催得急就替她应下,谁料青黛听完松了口气,竟说总算不必对着每个进门的人都装成明白了。
谢昭宁当时笑她,如今自己坐在车里,倒有些笑不出来。到了地方,别人问起那些未必肯明说的来路,她一样得学着把不明白的话问出口,不可能只凭早年看过几份奏报,便知道一车麻布究竟能在哪里卸下来。
路上两次歇脚,经手人同她讲那处收转地的规矩,哪家的车惯常清早到,哪一处掌柜讨厌人临关门才来问价。他说得很细,却不肯替所有熟人保证,说自己上回在那里做事还是入夏前,如今生意如何,须到门上再问。
第三日下午,车到了转运城外。谢昭宁隔着帘子看见道路已铺过新土,几处低洼仍用碎石垫着,车轮经过时颠得包袱直往下滑;远处仓房的屋顶大半完好,也有一角尚搭着修补用的木架,来往的人绕行得熟练,没有谁停下来替客人解释此前受过怎样的损伤。
他们先在约好的客舍安置,经手人取出随身带的旧名帖,照原定时辰领她去东栈。门口伙计认出他,笑着说还当他今年不来了,眼睛扫过谢昭宁时却停了一下,随即把手里的货签交给旁人,引他们进了靠里一间待客屋。
桌上原已摆了茶,连点心都比门外伙计吃的细致。谢昭宁还未坐稳,掌柜便从后头出来,先问路上是否顺当,又说前些日子听见府中安排有变,一直没敢贸然递话,今日总算见到能问的人了。
经手人嘴唇微动,谢昭宁已将茶盏放下,答自己此行只问普通收转的需要,并不替府中挑承运的人。掌柜脸上的笑意没有立刻收去,只是先看了一眼经手人,仿佛不确定这话是否当着外人不便说透。
“姑娘从前经手过那些事,我们自然信得过。”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声音压低了些,“眼下不急着给准话也成,只是以后若真有官用的货,能不能让我们先听见?地方虽小,腾一间房总还办得到。”
谢昭宁知道,只要不立即否认,这场谈话便能顺顺当当往下走。她甚至不必许诺,只需说往后有机会再议,对方便可能先给便宜的房钱与好看的货量,而真正要兑现那一点含糊的期待,也许还是几个月后的事。
她抬眼看向掌柜,说明自己已经不再参与那份长期安排,不能答应官用生意的先后,也不会为收转方便向别处传一个暗示。掌柜听完,手在桌边停了片刻,随后才将点心盘向她推近,仍客气地请她尝,却没有再提腾房的话。
外头有人敲门,送进一叠待看的货签。掌柜接过来,先前仿佛很充裕的工夫忽然有了许多用处,问到谢昭宁这次能够带多少货、每月来几回时,语气也同方才不同了,半点没有失礼,却句句都是生意。
她说目前只在实问,尚无可以替别人认下的固定货量。掌柜点头,把一张常用的价单放到她面前,解释整车、零件与过夜各有算法,若几家凑来的东西大小不齐,还须另计分拣;她看见纸上原本压着的另一张被顺手收进抽屉,没问那是不是方才准备给她的价。
“先问清也好,免得姑娘觉得地方人事事都贵。”掌柜端起茶,饮了一口才接着道,“房顶坏了得修,货湿了有人来找,伙计站一日也得吃饭。若有常来常往的量,许多事自然好说,只来一回,我也不敢拿往后的进项先垫今日。”
谢昭宁请他讲一讲何时最忙、何时能空出地方,掌柜便把伙计叫进来,交代带他们到外头看看。那是送客的意思,却仍留着继续做生意的门路,她道谢起身,没有再为自己多争一盏茶的工夫。
走到院外,经手人有些不自在,说早知如此,自己先来问一趟便好,免得她白坐这一回。谢昭宁将价单折进袖中,答既然是来问真实需要,今日听见的便不算白听,只是她原以为已经想清失去府中引荐是什么滋味,方才仍险些舍不得把话说到底。
伙计引他们绕过卸货的地方,一辆盖着厚布的车从后门进来,不必像前门散货那样逐件等候。谢昭宁正要问,旁边有个抱着布包的青衣男子上前半步,见伙计皱眉,又把脚收回门槛外,低声问自己清早送来的那一件,今日到底还能不能收。
伙计说掌柜正忙,让他再等一等。那人已经在门外站得嘴唇发干,听完也没争,只将布包换了只胳膊抱着,给谢昭宁让出路来;她往旁边移了半步,没有先走,问他包里装的是什么,怎么从清早等到现在还不肯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