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氏心里有了计较,第二日便让婆子去请刘阿嫂过来说话。
刘阿嫂一进门,李氏便换了一副笑脸,亲自倒了茶递过去,口里说着:阿嫂辛苦了,这事我同当家的商量过了。三郎虽说不是我亲生的,可好歹也叫了我这些年阿娘,我也盼着他有个好归宿。
刘阿嫂赔着笑应和,心里却打起十二分精神来。
果然,李氏话锋一转,脸上的笑收了三分:只是阿嫂也知道,我家郎君多,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三郎虽说不是我肚子里爬出来的,可也是我方家的人。他若是入赘到宋家,往后生了孩子不姓方,我方家这门香火就断了。
她说到这里叹了口气,拿帕子拭了拭嘴角:
我和当家的商量了,三郎入赘也不是不行,但宋家总得给些体面。我们也不要多的,十贯养婿银,就当是给三郎这些年的养育钱。
往后三郎到了宋家,我们方家绝不再多要一文,也不去打扰他们过日子。
刘阿嫂心里咯噔一下。
十贯?这可不是个小数目。现十贯钱够买三头壮年耕牛,或是镇上寻常人家一年的嚼用。
她脸上不显,只笑着说:
方娘子,十贯是不是多了些?宋家虽说有几亩田,可宋老爹身子不好,药钱也是一笔开支。依我看,六贯就不少了,也能全了方家的体面。
李氏将茶盏往桌上一搁,发出一声砰的轻响:
阿嫂这话说的,三郎又不是阿猫阿狗,养了这十六年,吃的穿的哪一样不要钱?
刘阿嫂见她态度强硬,知道再争下去怕是要谈崩,只好赔着笑说:
既是如此,我去宋家那边传个话,看宋阿爹怎么说。
李氏这才重新露出笑来:那就有劳阿嫂了。三日后我等你的回话,若是宋家答应,庚帖一并换了,这事就算定下了。
刘阿嫂叹了口气,回去找了宋阿爹。
宋阿爹沉默了好一会儿,十贯钱不是个小数目,一般乡下人家娶亲,一般的彩礼也就是两贯三贯,好些的给到五贯已经是很高了。
方家要十贯,这算是狮子大张口了。
转念想了想方引,那小子看着老实可靠,错过了再找这样的,怕也是不容易。
他咬了咬牙:
十贯就十贯吧。不为别的,就看方引那孩子还不错,看着是能踏实过日子的人。
十贯银子也算不得什么。况且那李氏说了,往后不再多要一文,也不来打搅。这话虽不可全信,但有这句话在,日后她再伸手,咱们也好说话。
刘阿嫂喜出望外,当即去回了方家的话。消息传回方家,李氏自是欢喜,让婆子翻出方引的庚帖,又算了吉日,定在腊月初八交换庚帖,腊月十八成亲。
这日子算得上是仓促了,宋阿爹又是个要强的体面人,又是修整院落,又是添置家具,一时忙得脚不沾地。
方家三郎要入赘宋家的消息也就在村里插了翅膀似的传开了。
陈寡妇听得了回到家与儿子闲话:
“我的儿,我就说宋家那大娘子是个傻的!放着我儿这堂堂读书人不要,偏要招赘个杀猪的?
呸!下贱胚子!”
陈博文被母亲这没来由的话吓了一跳,放下手中的书才问:
“阿娘说得是谁?”
“宋铁匠家的大娘子,和镇上方屠户家那个庶长子!”陈寡妇撇了撇嘴,拿了针钱筐给儿子做袜子。
陈博文心头一惊,他没想到锦娘这么快就找到了人家,原以为入赘人选不好找,待明年春上自己中了秀才再将她弄到手,谁想竟被那姓方的得了手。
姓方的先是救了自己,再是抢了锦娘,难道他和自己一样重活一世?
若是重活,他该是知道自己娶了锦娘,那他为什么还要救自己?若是自己死了,他不是更好得手?
他在屋里转了两圈,心下烦躁,忽然双手一拍,是了!
他就说那日锦娘在,为什么没救他。
定是姓方的要在锦娘面前表现,才是跳水救了自己。
好一招一箭双雕!先让锦娘觉他良善,引得锦娘注意。再断了自己的后路!
那日在村口怕也是他有意为之,故意在锦娘面前出风头!
可恨的龌龊小人!
他一双桃花眼里满是怒意,哼!这般就想得手?没得便宜了他!
陈博文停住脚步,坐到书桌前,重新拿起书,带着几分不经意说:
我前些日子见过方引,阿娘,我也识得方屠户,怎么方引跟方家人长得全然不像呀?”
不待陈寡妇答话,他又摇头轻笑:
“嗨!听说头一年秋上典来的妾,二一年秋上就生了。这生得不像,怕也是寻常。
陈寡妇眼睛一亮,她一个乡下妇人最爱这些流言蜚语,越想儿子的话就越觉得这方引不是方家的种。
有了这般发现不与人说道说道,就真真是锦衣夜行了。
她拿了针钱笸箩出了院子,找到平日闲聊的妇人,边做针钱边满脸欣喜地分享:
……那胡姬才来不到一年就生了,谁知道是哪个男人的种?你们看方家三郎那眉眼,跟方家人就没一处像的!方屠户一家都是圆脸,偏他高眉深目,一看就……
几个妇人听了,用肩膀你碰碰我,我撞撞你,捂着嘴吃吃地笑了起来。
陈寡妇极满意妇人们的反应,又凑近些:
“宋家挑来挑去,挑了个杂种……”她话没说完,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
陈阿婶好兴致,在这儿说人闲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