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方引就出了门,还没亮透,他心里装着事,走得不快。
穿过罗坪村,他来到隔壁的上坪村,这里有个爱说爱道的孙阿婶,卖过两次鸡蛋给他。
他又来到孙阿婶家,站在门口喊:
“阿婶——”
孙阿婶正在灶间做饭,听见动静走出来,见是他就边说边招手:
“进来,进来,我这里攒了八个鸡蛋呢,这就给你装。”
方引站在门口,黑红着一张脸:
“阿婶,我听说……你们隔壁村的宋家招……招上门……女婿……阿婶,你知道是哪个宋家么?”
孙阿婶一怔,想了想:
“罗坪村宋家?确实是招上门女婿,前几日刚托了刘阿嫂相看。宋铁匠家的独女,今年十六,模样齐整,织布的手艺也好。”
方引的心跳快了几拍,站在那儿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闷声问:刘阿嫂那边,有人去说了么?
“有几家托人去问过,都不太合适。”孙阿婶压低了声音,“不是年纪太大,就是有些毛病。宋家挑得很,毕竟是独女,想找个踏实能干的。”
方引喉头滚了一下,站起身,从怀里摸出三十文钱递过去:
阿婶……烦你我找刘阿嫂说说……就说方屠户家的三郎,愿意……入赘。
他还是有些脸红,但总算磕磕巴巴地说完了。
孙阿婶没有接钱,上下打量了他几眼,一面正色:
三郎,你……你当真想好了?入赘可不是小事,往后生的孩子都姓宋,你爹娘能同意吗?别……
阿婶。方引打断她的话, 阿婶,我爹娘能同意的,阿婶帮我去说就是了。
孙阿婶见他心意已决,也不再劝,接了钱。
方引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入了宋家的眼,但既然有了这个机会,他怎么也得试试。
刘阿嫂第三日便上了宋家的门。这回她换了一副热络的笑脸,坐在宋家堂屋里,捧着宋阿爹递来的热茶,把方引的情况细细说了个遍。
方屠户家的庶长子,今年十六,生得高挑周正,眉眼也好。十二三岁就自己推车出去收猪,风里来雨里去,一年四季不歇,手脚麻利得很。
刘阿嫂见宋阿爹不接话,又添了一句:性子也稳重,不吃酒不赌钱,老实本分。
宋阿爹端着茶碗沉吟了一会儿,到底没有一口回绝,只说要亲自去瞧瞧人。
第二日宋阿爹往方引收猪常走的那条山道上去,傍晚时分果然在山道的岔口,看见一个瘦高少年推着独轮车从坡上下来,车上绑着两头肥猪,四蹄朝天,哼哼唧唧地叫。
宋阿爹远远看着。方引穿一件破旧的褐色夹衣,这般冷的天气,人冻得有些瑟缩。但他脚步稳当,走得也很快。
宋阿爹看着他走近,眉头微微蹙了起来。少年生得确实周正,眉骨高挺,鼻梁笔直,只是人也太瘦了些。
脸上没肉,颧骨凸出来,露在袄袖外面的手腕细得让人心惊。
宋阿爹心里便有些不乐意,找到刘阿嫂说了自己的顾虑:
“人倒是周正,看着也踏实。就是太瘦了,胳膊细得跟柴禾棒似的。我怕他跟我一样,是个病秧子,到时候我女儿要照顾两个病人,日子就过得忒苦了些!”
刘阿嫂听了不以为意,笑道:
宋哥哥呀,你可真是看走了眼。那孩子瘦是因为嫡母刻薄,饭都吃不饱,哪是身子有病?
他十二三岁就一个人推车出去收猪,夏天顶着日头,冬天踩着冻土,一趟几十里山路,一车能推两头大肥猪,你想想力气小了能干得了?!
她见宋阿爹还是犹豫,又凑近了些:再说了,这种从小吃苦的孩子,进了门才知道珍惜。你要是找个没吃过苦的,吃饱喝足了,保不齐生出别的心思来。
方三郎不一样,他过惯了苦日子,你给他一碗热饭,他就记你一辈子。
宋阿爹被她说得心动了三分,但仍是沉吟不语。刘阿嫂又补了一句:你要是还不放心,改日我让他到镇上哪个铺子前头等着,你再瞧一眼,这回仔细看看他的气色。
宋阿爹想了想,点了头。
又过了两日,刘阿嫂安排好了,让方引在镇西的磨坊前头等着,方引知道是宋阿爹要来,老老实实推着车站在磨坊门口。
宋阿爹坐在对面茶摊里看着,这回看得更清楚了。方三郎还是少年人的身板,虽然瘦但并不弱。骨架在那里摆着,肩宽腰窄,确实不是病秧子。
宋阿爹看了一会儿,心里那根弦松了些。回到家,和锦娘把情况说了:
“那孩子我看了两回,虽是瘦,但骨架结实,不是那种虚弱的。刘阿嫂说得有道理,他只是吃得不好。”
锦娘低着头,用脚尖碾着地上的土,没说话。宋阿爹又说:你要是觉得行,咱们就应了刘阿嫂。要是不行,再找别家。
锦娘没想到这一世兜兜转转,阿爹竟然看上了方引。
反正是招婿,她也没想过要是谁,方引?
也不错。
沉默,寡言,踏实。
就是不知道他是哪年冻死的。
想到这儿她又有些不情愿,提醒归提醒,她没想过当寡妇。
爹爹还在说着,她没听清,看样子阿爹是相中了。
罢了,多穿些,少去些山里,总不能还冻死吧。若真是天命要冻死,做个寡妇也比嫁那陈博文好些。
想到这儿,她轻轻点了点头:
女儿听阿爹的。
宋阿爹回了刘阿嫂,喜得她直拍手,第二天一早就往镇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