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引不接李银的话,只是闷着头往前走,南街后巷离得不远,拐过两条巷子就到了。
巷子不宽,青砖灰瓦,墙角生着些青苔。走到巷子深处,右边有一扇黑漆的小门,门板刷得干干净净,铜环擦得锃亮,一看就是常有人打理的样子。
门开着半扇,能望见里头的一方小院。方引停住脚步,李银从他肩头探出半个脑袋往里瞧。
青砖漫地的院子里,一个穿水红袄子的年轻妇人正坐在廊下的矮凳上晒太阳。日光斜斜地铺下来,照得她那水红的衣裳亮得灼眼。她头发松松挽着,鬓边簪了一朵小绒花,一张白净的圆脸上眉眼弯弯,嘴角天生翘着,像是随时都在笑。
她身后窗台上搁着一排腌好的腊肉,石臼边上堆着半袋子白米。小丫鬟正在那里一下一下的舂米。
她先看见了方引,目光在他身上滚了一圈,嘴角还是翘着的,笑深了两分,那日这少年见了她一面就走了,看来今天是特意来看她的。
她正在得意,然后就看见了李银。
她的目光从李银那张白净的圆脸,慢慢滑他身上的鸦青棉袍,又落在他腰间翠色荷包上。
那笑落在李银眼里,让他觉得她看自已的眼神可比看方引要深几层,那眼神里仿佛掺了蜜,又甜又黏,仿佛要把自己拉进这院子里似的。
李银被她看得心里像有只小手一个劲儿地挠,脸上也浮起笑来。他正想开口说句什么,方引往后缩了半步,脸涨得通红,伸手拽住李银的袖子转身就跑。
跑到巷口,方引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二表哥……我……我……”
李银嗤地笑了一声,拍了拍他的后脑勺:瞧你那点出息!看个女人跟看老虎似的。他顿了顿,忽然道:行了,你先回去吧,我还有点别的事。
二表哥?
李银也不和他废话,朝他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方引站在巷口,看着李银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想了想,转身回家了。
李银见他走完了,也拐过街角,进了一家脂粉铺子,挑了一块撒花绣了并蒂莲的绢帕,花一百文买下来,让伙计多多的扑了香粉,叠好揣进怀里。
又在路边摊上花一文钱买了两个橘子,这才重新往南街后巷走去。
他一路走一路琢磨,胡娘子看他那几眼,分明跟看方引不一样,那百十贯的家私,与其白白便宜了方引那个杂种,还不如便宜了他李银。
他来到胡家门口,那扇黑漆小门已经关严了,门环垂下来安安静静的。
李银从怀里掏出那条帕子,把两个橘子裹进去,扎成一个小包,一扬手隔墙扔了进去。
里头传来的一声轻响,接着是小丫鬟的一声惊呼,再然后是胡娘子软绵绵的声音,像糯米糕一样,又甜又软又粘:谁在外头?
李银清了清嗓子,扬声道:是我,李银。方才买了两个橘子,因走得急,也不知道怎么就滚到娘子院子里去了。劳烦开个门呀。
院子里静了片刻,然后脚步声近了,门栓一声拉开。
门开了一条缝,胡娘子站在门里头,小丫头手里正托着那个帕子包。她也不看那帕子,只笑咪咪地看着李银。鬓边那朵小绒花在树叶斑驳的光影里轻颤。
李银施了一礼,“娘子,实在是某孟浪了!”说着一指那帕子,“今日才新得的,赔与娘子恕个罪呀!只把那橘子还我便是了。”
他说话的时候虽是弯着腰,但眼睛一直盯着胡娘子,一双眼里眼波流转。
胡娘子袅袅婷婷地站在门边,半掩着院门,眼睛在李银身上一溜,噗嗤一声轻笑,也不说话。
她随手从小丫头手里接过帕子,一双玉手轻解着帕子,指头上还染着猩红的指甲,衬着一双手又白又嫩。李银就伸出两手轻轻覆在那小手上,脸上全是笑,“我与娘子帮忙呀!”
胡娘子似是恼了,一手打在他的手背上,李银哎呦一声,胡娘子眼里已是噙了泪珠,“什么登徒浪子!”说罢把帕子连橘子一起扔进李银的怀里,转身回去,口中斥道:“石榴,关门!”
那黑漆门砰的一声擦着李银的鼻尖关上,李银摸着鼻尖笑了起来,一抬头,又把那帕子包扔进去,里面传来小丫头的骂声,还有胡娘子软着嗓子的声音:“罢了,赏与你了。”然后她又微微抬高些音调:
“吃了他的橘子,看他明日敢不敢来讨吧。”说完院内就传来一阵吃吃的笑声,不脆,有些粘,粘得李银的脚都拔不动。
站了半晌,那门开了个缝,胡娘子露了小半张脸,见他还在门外,又痴笑着关上门,骂了声呆头鹅回屋去了。
李银就闻着一阵香风来了又走了,傻呵呵笑了半晌,才转身往家走。边走边想,这般风流的人物难道真要便宜方引那个呆子?
只是这胡娘子声名在外,自家娘老子定不肯应,自己可如何是好,才能抱得这美人归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