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引跑了一会儿,便看见那汉子。毕竟抱着一个七八岁的孩子,那孩子又一直挣扎让他跑不快,方引这才追上。
方引远远跟着,见那人避开主街灯火,径直往城北走去。
城北一带地势低洼,临河滩涂遍地,大片废弃晒谷场与简陋柴房错落排布,少有砖瓦宅院。
此处多是苦力、流民落脚之地,巷窄路荒,入夜灯火稀疏,极少有百姓走动,恰好是避人耳目的绝佳去处。
果然一处搨了大半的矮墙边停着一辆覆了厚黑布的牛车,车辕拴老黄牛,车身不是寻常的平板车,而是打了一个车厢。
这里本来就黑,这车上又罩了黑布,藏在暗影里,方引开始都没看见,还是见汉子跑过来,车辕上又跳下两个人来,再加上今夜月明方引才勉强看到。
那汉子一边往车边跑,一边道:“开门,把这小丫头扔进去!”
那两个汉子一人掀了布,一人开了门还把一个什么东西粗暴的塞在那孩子口中,方引听见哐的一声,里面还传来几声呜呜咽咽的声音。
“呸!刚才差点露馅!这小东西哭闹得厉害!现在车里有几个了?”
一个矮些的道,“我们哥俩又抓了两个,加上你这个,里面有六个了。”
三人跳上车辕,先前那汉子拿起鞭子甩了一下。
“一个差不多能卖一二十贯,也差不多了,走!”
说完一甩鞭子,牛车缓缓前行,三个贩子坐在车辕低声说笑,专挑灯火稀少的荒滩小道走。
方引飞快扫视周遭,一时间急切起来,若是放人走了再寻就难了。或若是硬上,自己只有一个,人家三个,便是两人与自己缠斗,一人也能赶车跑掉。
必要寻个稳妥的法子才行,他跟了一会儿忽然心念一转,矮身贴着阴影绕到牛车前的芦苇丛。
他一个人身轻走得快,不一会儿沿着芦苇沟绕到牛车必经的一段下坡泥路。
方引在河边胡乱寻了枯枝、芦苇,全浸了水,杂乱地铺在下坡路正中,湿柴滑腻沉重,车轮一碾必定打滑失控。
他又到河滩上摸黑捡了两块趁手的石头揣进衣襟,蹲在坡上的枯芦丛里静静等候。
不多时牛车慢悠悠行至下坡,车轮碾上湿枝芦苇瞬间打滑,黄牛受惊猛地顿住,车身往一侧歪斜。
三名贩子脸色一变,一人上前牵牛稳住牲口,一人下车清理路面的枯枝,还有一人守在车厢旁,手里提了哨棒。
方引借着芦秆掩护从土坡俯冲而下,直奔到离他最近低头搬柴的汉子子身后,双臂死死锁牢对方腰腹,脚下顺势一别腿,那汉子本就瘦弱,经他这一下直接被掀翻在地。
他一下惊呼出声:“有人!快跑!”
牵牛那个挥拳扑来,方引侧身避让,手中那块青石一下子砸在对方小臂上,那人手臂瞬间失力垂落,痛得大吃一声。
只是方引还没再动,一根哨棒已携着风声而来,方引只好一矮身从地上滚了一圈,堪堪躲过,第一个汉子已是爬了起来跳上牛车就要甩鞭子。
方引从地上一跃,双手抓住那人双脚把人从车辕上拽下来,那人没提防,被方引拽落,后脑砸在地上,又是一声痛呼。
手臂受伤的汉子大叫:
“娘的,先别打,赶车快走!”
提哨棒的那人又跃上车,一哨棒打在牛的屁股上,只是这路上全是湿柴,那牛蹄被绊住前进不得。
那人又跳下车来,提着哨棒来到方引身前,冷笑道:
“小子,今日放走我们便也罢了,若是不识趣,说不得你的命就到这儿了!”
话音未落那哨棒就又冲着方引的面门砸来。
方引别的不会,他常年抓猪力气又大,身子又灵活,一下子跳到那人背后抬腿就是一脚踹在那人背心里。
那人本就是挥棒全身力气往前带,再被方引这一踹,自己顺着坡就往下跑,又被湿柴绊住,狠狠摔了一个狗吃屎,哨棒也离了手。
方引跑过去捡起哨棒对着三人不偏不倚,一人腿上敲了一下,这三个瞬时杀猪似的叫了起来。
这时远处有灯火靠近,还有人喊着:
“方三郎!方三郎!”
方引拿着哨棒站在牛车旁,对着灯火处大喊:
“在这儿!在这儿!”
远远有一队七八个厢兵走过来,身后还跟着几个人,一路哭哭喊喊,方引自是不看别的,只在人群中找自家新妇。
锦娘提着那盏羊角鱼灯落后了些,走得有些艰难,方引忍不住想:
“她平日里都不出门,今日走得这般远的路,不知道要累成什么样了。”
他朝锦娘挥手,不好叫她的名字,只喊:“我无事!我无事!”
厢兵来了先是拿人,后是救人,来的人见里有自家孩子自是欢喜,没有的又免不了失望大哭。还有孩子没人认领的,现场又乱做一团。
为首的厢兵头对着方引拱手道:
“还多亏方三郎仗义相助,现在贼人已是拿下,但苦主还要寻一寻。麻烦方三郎帮这些小娘子、小郎君带回城中。县令大人必有厚赏!”
方引自是不好推辞,与几个厢兵和苦主把牛车重新推了出来,让孩子们在车上重新坐好,赶着往城中走。
方引让锦娘也上了车,坐在自己身后,给她挡一挡夜风。又把身上外面的夹衣脱下来给她披上,锦娘不肯,方引便道:
“我里面穿着袄呢!”
两个正说话,车厢里探出个头来,是夫妻俩见的那个小女娘。
她伸手拉了一下锦娘睁着一双大眼看着她:
“阿姐,我知道你,你站在巷子口看到我了,是不是?”
锦娘提着灯又看了看,确认是她,才从怀里把那支闹蛾金钗掏出来放到她手里,“是呢,你故意把金钗晃到地上的,是不是?”
那小孩并不接金钗,只抬头看着锦娘,有些不好意思:“阿姐,我不要金钗,我是黄家的女儿,行四,唤四娘。我与阿爷阿奶看灯时失火走散了。阿姐,能不能送我回家呀。”
锦娘摇头,“你们要先去衙门呢。”
那孩子眼里蓄了泪,两只手抓着锦娘的衣襟,“阿姐,我阿爷阿奶年纪大,找不到我要急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