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板底下那三个字,躺到了天明。
李岗揭起玻璃板,把纸条折成方块,收进贴身的口袋。
秦淮如端着粥进来,搁在桌上。
“不压桌上了?”
“该用的时候再用。”
李岗把玻璃板压平,“仓爷连输三阵,攥着我的账,该张嘴了。”
“要啥?”
“货。”
李岗舀起一勺粥,“信儿换不来大钱,货才能。他亏了一千六,又贴进去一箱银元,得找补。找补的道儿,在我身上。”
砖塔胡同,师爷把两笔账摊在桌上。
“爷,白菜亏一千六,黑瞎子沟贴了一箱银元外加三成现钱。得找补。”
“找补的道儿,在李岗身上。”
仓爷盘着核桃,“他的账在我匣子里,我让他吐,他就得吐。”
“要多少?”
“一批,独吞独销,不落账。”
仓爷把核桃收进袖里,“叫二掌柜递话。西便门老歪前年短我两车货的秤,眼下在永定河底沉着,泥埋过顶。这话,原样学给李岗。”
话当天过烟纸店,二掌柜亲自送到特供科。
李岗听完,把茶碗撂下。
“不行。特供的油出门,我脑袋别在裤腰上。”
“科长是明白人。”
二掌柜不急,“黄铜匣子,经不住见光。”
屋里静了半晌。
“一批。”
李岗从牙缝里挤,“清油三十桶。散装,无标。出厂先撕皮,黑路上的货,不带红星的名。”
二掌柜起身。
“仓爷要的就是这句话。”
人一走,孙大勇从里屋出来,后脖颈冒汗。
“科长,真给?三十桶清油,够立案了。”
“给。”
“掺点假?”
“师爷手里过的油,比你见过的多。”
李岗翻着册子,“假一滴,线就断。饵要真,钩才牢。”
“万一他拿了货不认人?”
“他要的是长流水。一锤子买卖,砸的是他自家的盘。”
“货走厂里的账?”
“不走。”
孙大勇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
跟了科长这些日子,他学会一件事,不该问的,烂在肚子里。
三天后,后半夜,合作社库房。
三十桶清油码在院里,两个工人拿铲刀刮批号,纸标撕下来,扔进火盆。
桶身刮得光溜溜,一个字不剩。
老蔫开的大门,二掌柜带四辆骡车候在胡同口。
点交,三十桶,一桶不少。
二掌柜掏出个蓝布包,当场点清。
“一桶八块,二百四。仓爷的规矩,钱不过夜。”
骡车走西直门,没入黑地。
孙大勇把那二百四码上桌,看了半晌。
“科长,仓爷掏钱买咱的饵。”
“油是饵。”
李岗把蓝布包收进抽屉,“钱,是他的买路钱。”
赵铁柱咂咂嘴。
“这买卖,越做越邪性。”
油上了西城仓爷的门脸,比合作社低两厘。
桶盖一掀,油色清亮。
打油的老太太舀起一勺闻了闻。
“正经特供的味。哪来的?”
掌柜的笑笑,不答。
排队的从门脸甩到街角。
傍黑,三十桶见了底。
半条街都传,西城出了便宜好油。
消息隔天传到四合院。
阎埠贵扶了扶眼镜。
“淮如,西城的油比咱便宜两厘,降不降?”
“不降。”
秦淮如翻着登记册,“来路不明的油,吃进肚子算谁的?合作社的价签,不动。”
阎埠贵碰了个软钉子,回去跟刘海中念叨。
“邪性。那油的成色,跟合作社的一模一样。”
当夜,砖塔胡同算账。
账房算盘拨到后半夜,票子十块一沓拿麻绳捆了,银元五十一摞,白纸条封边。
“爷,三十桶,刨去本钱脚钱,一桶净落十六,拢共四百八。”
仓爷把核桃搁在一边,两只手点钱。
点一沓,码一沓,木箱抬出来,一层一层码进柜。
“照这个进项,三批下来,白菜的亏空全平。”
师爷拨着算盘。
“锁柜。”
钥匙穿绳,挂上脖子,贴肉藏着。
灯点到后半夜,仓爷坐在柜前没动。
票子的油墨味盖过了院里烂白菜的酸气。
那股酸气,他闻了半个月。
二掌柜把送油那天的情形学了一遍。
“李岗茶碗撂得山响,牙咬了半晌才松口。”
“命根子在我匣子里,他不咬牙才怪。”
仓爷笑了一声。
师爷凑近。
“爷,一批是尝味。”
“我要连吞三批。”
仓爷竖起三根手指,“三批到手,半价撒出去,合作社的价签挺不住。价签一倒,人心就散。库再一烧,他断粮,厂办问罪,他只能跪着给我送货。”
“厂办那边?”
“他敢报?账在我手里。”
同一时刻,干部楼。
孙大勇把西城卖空的情形报完,李岗翻着合作社流水册。
“钩住了。”
秦淮如手搭在腹上。
“尝到甜头,该要大货了。”
李岗合上册子,“大勇,厂办批的中转库,落在城西,老面粉厂。把老蔫调过去管库。”
孙大勇一愣。
“他?一个守夜的?”
“库要有人管。”
李岗把地图铺开,在西城墙根画了个方框,“饵要有人卖。”
老蔫到中转库的第五天,二掌柜晃进来查库。
老蔫续上茶,手一直抖。
“二掌柜,有句话,值钱。”
“说。”
“货存城西中转库,分三批提。”
二掌柜茶碗一撂。
“多少?”
“我娘半年的药,五十。”
钱货两讫。
当天夜里,五十块原样进了赌坊账房,转天晌午,摆上李岗的桌。
砖塔胡同,师爷把那句话落在纸上,双手呈过去。
“货存城西中转库,分三批提。”
仓爷看了两遍,折起来,开黄铜匣子,压在账册上头,重新锁好。
“库在哪?”
“西城墙根,老面粉厂改的。”
二掌柜躬着腰,“围墙高,一个门,夜里一个更夫。”
“头两批,照价提。”
仓爷盘着核桃,“第三批进库那天,提空,烧。死无对证。”
师爷应声,退到门外,后脊梁发凉。
跟了爷二十年,头一回听爷把烧库两个字,说得这么平。
孙大勇把那五十块码进木匣,心里发毛。
“科长,仓爷要真烧库呢?”
“就怕他不烧。”
李岗往炉子里添了块煤,“库里的货怎么堆,堆多少,听我信儿。库址进了他耳朵,往后老蔫能卖的,只剩看守布防。”
赵铁柱在旁边挠头。
“那这二百四,外加五十?”
“他点得越欢,翻船越响。”
李岗拨了拨炉灰,“那些票子,都是他自个儿的引信。”
砖塔胡同,仓爷锁完柜,坐回太师椅。
师爷收拾算盘,正要退下。
“那个卖库址的管库人。”
仓爷忽然开口,“腿脚勤快,嘴也严实?”
“是。”
师爷躬腰,“守了三个月库,耗子洞都摸熟了,递的话,句句真。”
仓爷摩挲着茶碗,碗底的茶渍磨得发亮。
“烧库这单办完,调他来我身边当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