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语:前文120章有修改】
窗框上的手收到最后一根手指,李岗把窗户合上,插销按到底。
楼下那串乱脚印隔在玻璃外头,雪还在往下填。
盯楼的人藏头露尾,早晚还会露头,他把这事记在心上,转身把写给陈干事的短笺封好。
两天后,陈干事亲自把人送到特供科。
孙大勇,保卫科老干事,跑过三年黑市线索。
赵铁柱,转业兵,库房值守出身。
“你信上写,人不在多,在靠得住。”
陈干事把两份档案推过来。
“这两个,档案我翻过三遍。”
李岗当天没派活,只让两人把特供科的真桶、铅封、批号单和纸标归置成一套比对样品,锁进库房。
孙大勇心里犯嘀咕,这玩意儿备着干啥。
第三天,嘀咕有了着落,他把一张皱纸摊在李岗桌上,纸上描着个摊位的样子。
“科长,西直门外夜市,有人摆摊卖红星特供。散油散面,桶上贴红蓝纸标。我那条线蹲了一宿,买主不少,都冲着特供俩字去的。”
李岗拿起那张纸。
红蓝纸标,何雨柱案里烧剩下的路数。
特供部的牌子刚挂出去,假货跟着就上市,图的哪里是几桶油钱,图的是红星特供四个字。
哪天假油吃出人命,账全记在特供部头上,他这个负责人第一个挨板子。
“备车。库房里那套比对样品,真桶、铅封、批号单、真纸标,全带上。”
孙大勇一怔。
“带真货去?”
“去摆摊。”
李岗起身扣大衣。
“摆在假货旁边。”
孙大勇跟着往外走,又问。
“科长,端窝您不压阵?”
“压阵用人,不用手。”
李岗拉开门。
“今晚抓人、验货、录口供,全是你们俩的事。保卫权头一刀,得让外人看清,握刀的是特供部的章法。我李岗的拳头,不沾这个。”
夜市缩在两条胡同夹着的空场里,煤油灯挂了七八盏。
假货摊前围着一圈人,摊主正吆喝在兴头上,脚边码着五六只油桶,桶身红蓝纸标在灯底下挺唬人。
“红星轧钢厂内部特供,厂长批条都批不着的货!油是头道油,面是雪前麦!”
一个挎篮子的妇女刚把钱票递出去。
赵铁柱先动的手,两步跨进圈里,一把按住那只递钱的手腕。
“大嫂,这油买回去,吃坏肚子没人管。”
摊主蹦起来。
“你谁啊?红星轧钢厂的特供,轮得到你管?”
孙大勇从人堆后头挤进来,工作证往摊主脸前一亮。
“保卫科的。你这桶,铅封呢?批号呢?”
“特供还要什么批号,内部货!”
摊主脖子一梗。
“再不走我喊人了!”
“喊,大点声。”
孙大勇抱起胳膊。
“正好让街坊都听听。”
人圈外头,李岗背着手站在灯影边上,从头到尾没吭声。
赵铁柱把真桶抬进场子,往假货旁边一搁,两只桶并排,围观的脖子全伸长了。
“看桶口。”
赵铁柱掀开真桶铅封,封皮上压着钢印批号,数字一笔一划。
“特供部的桶,出库一道封,领用剪封签字。你们谁见过剪开的封?”
人群里有人摇头。
假货桶口光秃秃的,缠了圈麻绳。
“再验票。”
赵铁柱伸手。
“特供领用有调拨单,一单对一桶。你的单呢?”
摊主手往怀里摸了摸,又抽出来。
“内部货,哪来的单!”
“要什么没什么。”
孙大勇接得快。
“你这特供,就剩一张嘴。”
孙大勇把真假两张纸标揭下来,举到煤油灯底下。
“真标,厂里印务的厚黄纸,红蓝两色压边齐。这张假的,纸色发灰,蓝边洇成了紫。印这玩意儿的,连纸都没找对。”
“前儿我家那口子还图便宜,幸亏没买!”
人圈里有人咂舌。
“我家儿媳妇怀着身子,差点买回去给她补!”
一个老汉抬脚踹在油桶上。
“丧良心的!”
挎篮子的妇女一把将钱票揣回兜里,巴掌拍在摊板上。
“退钱!上回那半桶,我说咋一股哈喇味!”
人圈一下乱了,方才抢着买的几个全围上来要钱。
摊主脸上的横肉直哆嗦,还想横。
“你们知道这货跟谁走的?说出来吓死你们!”
“正好。”
孙大勇乐了。
“我们科长最爱听这个。”
摊主扛不住,胳膊往人堆后头一指。
“货不是我的!是茶棚里马爷放的!”
茶棚里蹿出个穿皮袄的,赵铁柱斜里插过去,薅住后领按在桌上。
皮袄膝盖一软,人先跪了。
“我交代了,能算宽大不?”
皮袄仰着脸。
“那看你交代得干不干净。”
孙大勇蹲下来。
“先从货栈说起。”
“货从城西货栈走的,三十只桶,前天夜里提的。栈里有人接应,我只管摆摊,卖一桶抽两毛。”
保卫科的吉普车到了,摊主和皮袄分开押。
油桶、纸标、钱票装箱贴封条。
李岗这才走进场子,在皮袄面前站定,背着手,居高临下看了他半晌。
“还有呢。”
“没,没了……”皮袄眼皮一跳。
赵铁柱把那张假纸标在他脸前抖了抖。
“印假标的纸,城西货栈可没有。谁给你的?”
皮袄喉咙里滚了两下,牙关一松。
“上头有人递的话。说红星特供的风头太盛,该杀一杀了。”
孙大勇后脖颈一凉。
杀风头,他品出味儿来了,假货吃出事,特供部背锅,李岗下台,一箭双雕。
他扭头去看自家科长。
这人打他们报到头一天就叫备比对样品,敢情早算到有今天。
赵铁柱押着人,心里也翻了个个儿。
原以为新科长是个坐办公室的笔杆子,这一晚看下来,人家站的地方,比他们跑的地方高出一整条街。
楼下那串脚印,夜市这窝假货,两条线在李岗心里并成了一条。
这回递刀的人,手比四合院那几位长得多。
“人带走,口供分开录,货栈那边先盯别动。”
李岗撂下话,转身走出人圈。
孙大勇跟上来,压着嗓门。
“科长,这事要不要报厂办?”
“报。口供、物证、货栈线索,明早一并送陈干事案头。”
李岗脚步没停。
“往上递的话,就得往上办。”
夜市的灯一盏盏灭下去。
李岗站在胡同口,朝城西的方向望。
那边黑着,一片屋顶压着一片屋顶。
风卷着雪粒子打在大衣上,他站着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