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字落下,搬运工把车厢尾板抬起来。
麻绳绕过木桩,后勤主任亲自伸手拽了两下。
箱子在车厢里顶得紧,药柜靠内侧,用旧棉垫隔开,米缸和厨房木箱压在下层。
阎埠贵拿着清单凑近,眼镜往鼻梁下滑。
“车厢件数,柜三件,箱八只,铺盖两捆,米缸一只,药柜一只,厨房杂项两箱。随身账本袋未装车。”
后勤主任把清单接过去,从第一行核到最后一行。
“装车项齐。阎埠贵作为院内见证,签字。”
阎埠贵赶紧在末尾签名,笔画收得规矩。
后勤主任又把清单递给李岗。
“李科长,你确认。”
李岗扫了一遍,看到随身项的注明,抬笔签了名。
“可以封车。”
保卫科干事把封条取出,贴在尾板绳结处,又让后勤主任按手印。
院里人远远看着,没人再靠近。
秦淮如坐在吉普车后座,怀里的孩子动了动。
她低头哄了两下,秦京茹立刻把账本袋往旁边挪,给她腾出手。
“姐,压着你胳膊没?”
“没。”
秦淮如把孩子包布理平,“你把礼簿抱好就行。”
秦京茹把礼簿和账册压在膝上,又用胳膊圈住。
“谁来拿我都不给。”
坐在车外的苏青禾听见,提着药箱走过来。
“到新家先把孩子安顿好,再整理礼簿。别一进门就忙着归置东西。”
秦淮如点头。
“苏医生,我记着。”
苏青禾从药箱侧袋里取出几包药,用牛皮纸分好,每包上都写了用法。
“这是补养药包,头三天先按这个来。饭后用,别空着肚子。孩子那边按清单走,不乱加东西。”
秦京茹接过去,先看字,再看秦淮如。
“姐,我给你念一遍?”
“不用急。”
秦淮如把药包放到账本袋上,“到了楼上再念,按苏医生写的来。”
苏青禾又看了她脸色。
“路上闭眼歇会儿。今天站了半上午,别逞能。”
秦淮如笑了一下。
“我知道。李岗哥在外头收尾,我坐着也安心。”
苏青禾没再劝,转身把药箱放进后面随行车。
于海棠收起采访本,站到李岗旁边。
“李科长,宣传科这边回去按先进职工乔迁和特供科制度建设写。院里阻拦的细节,留在现场记录,不往稿里写。”
李岗看了眼她的本夹。
“写厂里的安排,别写李家的热闹。”
“明白。”
于海棠把本夹扣上,“分房通知、后勤协助、保卫维持秩序,这三项够写。院里那些人,给他们留在档案里。”
后勤主任从车尾走来,听到这句,接了一声。
“稿子送厂办前,我也看一眼。今天闹成这样,外头传闲话也得有个正口径。”
于海棠点头。
“我回去就整理。”
李岗站在卡车旁,没有立刻上车。
他转身看向住了三年的院子。
李家屋门敞着,里面空了,炕沿、墙角、窗下都露出旧印子。
早年刚搬来时,屋里能称得上体面的东西不多。
后来一件件添起来,账册也跟着厚了。
如今东西都上了车,留下的只是墙上的灰痕和院里人的眼神。
贾家那边,窗户破了一角,用旧纸糊着,边上被风掀起。
窗后有人缩着肩,没敢把纸按回去。
许大茂的屋门关得严,只在门缝下露出一截鞋尖。
娄晓娥在里头还是外头,没人问,也没人敢问。
易中海屋前空着,地上还有拐杖划过的浅印。
刚才人被担架抬走,院里那些过去围着他喊一大爷的人,此刻全避着那块地方。
后院方向有人进进出出,聋老太太被扶回去后,两个妇人还在屋门口说着什么。
声音压得低,飘到中院就散了。
李岗的目光在这些地方停过,没有说话。
这院子曾经想把他和秦淮如拖回旧泥里。
贾家的贪,傻柱的横,许大茂的阴,易中海的压,全在这一方院墙里打过转。
现在旧账封车,厂车开路,院里再也伸不出手。
阎埠贵拿着签完的清单走过来,姿态比早上低了两分。
“李科长,院里这份见证清单,我留底一份,厂里拿走一份。您看?”
李岗回过头。
“你留底可以。字要清楚,别让人日后借口说少了谁家东西。”
“不会,不会。”
阎埠贵把纸折好,“我今天全程站在这儿,谁也赖不到李家头上。”
他话音刚落,刘海中在门框后咳了一声。
阎埠贵立刻转头。
“老刘,你要有意见,现在当着后勤主任和保卫科说。别回头院里传。”
刘海中脸上挂不住,手在棉衣上拍了拍。
“我能有什么意见?厂里安排,大家配合。”
“那就好。”
阎埠贵把清单揣进怀里,“今天谁再乱说,我可有记录。”
刘海中不吭声了。
许大茂门里传出半声干笑,很快又断掉。
娄晓娥把门从里面拉严,门闩落下,连那截鞋尖也看不见了。
后勤主任走到吉普车前,对司机交代。
“出院慢点,胡同口窄。吉普车在前,卡车跟后。保卫科两个人坐卡车尾,防路上有人乱摸东西。”
司机点头。
“明白。”
李岗又看了一眼屋门。
秦淮如从车窗里望着他,脸上没有催促,眼底却亮着。
孩子靠在她怀里,包布边压在她腕上。
秦京茹抱着账本袋,坐得笔直。
苏青禾已坐到后面随行车旁,于海棠跟宣传科同事站在院门口,等车出去再离开。
李岗把随身包带扣紧,抬脚往吉普车走。
走到车旁时,秦京茹赶忙把后座车门往里拉开一点。
“姐夫,姐刚才还说等你上车才踏实。”
秦淮如瞪了她一眼,力度轻得像家里说闲话。
“就你嘴快。”
李岗看了秦淮如一眼。
“等久了?”
“没多久。”
秦淮如把孩子往怀里收了收,“该收的都收了?”
“收了。”
“旧账呢?”
“在包里。”
秦淮如点头,像把最后一扇门也关上了。
后勤主任走过来,把分房通知副本递给司机。
“到干部楼后,按这个楼号停。楼管那边已经通知,钥匙在我这儿。”
司机接过副本。
“好。”
院门口的人又往两边让。
刚才还堵得水泄不通的地方,给吉普车空出一条直路。
李岗站在车门边,没有再回头交代院里任何一句。
过去要争的、要清的、要压回去的,已经全落在纸上。
余下的人爱怎么互相盘算,跟李家没有关系。
他拉开副驾驶车门,弯身坐进去。
车门还没合严,秦淮如从后座探过目光。
秦淮如从车窗里看着他,轻声说:“李岗哥,咱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