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中海被抬上担架时,院里人往两边退,鞋底踩着院中积雪,挤出一道窄窄的通路。
厂医院医务人员抬得快,保卫科干事护在旁边。
易中海半边脸歪着,嘴里含糊叫了两声,没人听清他喊的是谁。
聋老太太坐在车头前,拐杖抱在怀里,眼睛追着担架走。
她想喊中海,嗓子挤出来的却是一截乱音。
担架出了垂花门,后勤主任抬手拦住想跟上去的人。
“厂医院送医,保卫科跟着。院里其他人别添乱。”
刘家小子刚挪了半步,被他爹刘海中一把扯回门框边。
刘海中压着嗓子训了句,自己却没敢抬头往李岗那边看。
保卫科长把现场记录本合上半页,又对干事交代。
“易中海送医归送医,今天车前这笔继续登记。阻挠厂车、串联老人、企图借舆论压厂里分房安排,都写清楚。”
干事点头,笔尖落在纸上。
聋老太太的拐杖在怀里横着,手背上青筋鼓起。
她朝后勤主任张了张嘴。
“柱子……中海……”
后勤主任走到车头前,没有俯身,也没有让人扶她。
“老太太,您年纪大,院里该照看会照看。可厂里的车,厂里的分房通知,厂里的搬家安排,不能拿年纪来堵。”
聋老太太抬头盯着他,嘴皮抖了几下。
“我活到这岁数,在这院里说句话,总有人听。”
“院里说话归院里。”
后勤主任把手里的清单拍在车头边沿,“今天这车是厂里派的,李岗同志的分房手续盖着厂办红章。您要说养老,找街道谈。坐车头前逼人认账,这事行不通。”
这几句话砸下来,聋老太太眼里的倔劲散了大半。
她把目光挪到李岗手里的信封上。
牛皮纸信封被李岗收拢,封口重新压平,四摞材料的边角全被整理得齐整。
那些纸上有贾家的抢亲造谣,有许大茂的黑市线索,有何雨柱的饭勺和劣油,也有易中海的降级处分。
她靠着一把拐杖,替这些人撑过半辈子场面。
今日车头前一摊开,谁都撑不住。
王干事走上前,语气放低了些。
“老太太,您先回屋。街道会按老人的情况登记,但不能在这里继续堵着。”
聋老太太的脸扭向院里。
中院的门窗关了大半,露出来的几张脸又缩回去。
贾家屋里传来压低的动静,没一个人敢替她开口。
她在傻柱家门口停过那么多年,替他骂过,替他挡过。
如今那扇半掩的门被风推得动了动,里头空着。
易中海屋前的拐杖还落在地上,没人敢去捡。
“柱子……”聋老太太念了一遍,音调乱了,“中海……你们说让我来坐着……”
王干事抬手招了两个邻居。
“扶老太太回后院,慢点走。别挤,别起哄。”
两个中院妇人互相看了看,最后还是挪出来。
一人扶胳膊,一人去拿小马扎。
聋老太太起身时腿脚打晃,拐杖从怀里滑下,被王干事拾起来塞到她手里。
她抓着拐杖,嘴里还在念。
“傻柱做饭好……中海管院里……不能这么散……”
没人接她的话。
后勤主任退开半步,给出路。
“您回去歇着。往后院里谁管谁吃饭,谁养老,街道有章程。李岗同志搬家,是厂里的安排。”
两个妇人扶着聋老太太往后院走。
她几次回头,车头仍停在原地,保卫科干事在旁边记字,宣传科于海棠低头核对刚才的现场记录。
那些过去靠嗓门、辈分和拐杖压人的规矩,被一行行字压进了纸页里。
秦淮如抱着孩子站在李岗身后,肩上的棉衣被风吹得贴紧。
孩子睡得不稳,小嘴动了动,她立刻用手臂把襁褓托高。
秦京茹挡在她侧前方,眼睛盯着后院方向。
“姐,她真走了。”
秦淮如低头看了孩子一眼,没马上答。
她想起头一年进城时,贾家人堵在院门口,说乡下姑娘不懂规矩。
易中海坐在中院开口,句句都让她忍。
聋老太太拄着拐杖,说年轻媳妇该懂低头。
那时候院门高,墙也高,人人都像能替她定日子。
如今厂里的吉普车停在门口,孩子在怀里睡着,李岗站在她身前。
那些话还留在院里,可没人能再拿来压她。
她眼眶发热,嘴角却稳稳压住。
李岗侧过身,视线落在她抱孩子的手臂上。
“累了?”
秦淮如摇头,把孩子的包布往上拢了拢。
“不累。”
她停了一下,声音放轻。
“李岗哥,我就是觉得,这院里的风终于吹不到咱家屋里去了。”
李岗把信封塞回棉衣内侧,掌心在外面按了一下。
“以后吹进来的,是干部楼的风。”
秦京茹听得眼睛一亮。
“姐夫,那楼里有单独厨房吧?我刚听苏医生说,楼道宽,屋里也亮。”
苏青禾站在吉普车旁,药箱放在脚边。
“先别惦记厨房。秦淮如一会儿上车,后座垫好,别颠着孩子。”
秦京茹忙点头。
“我扶着姐。”
于海棠把采访本合上,走到后勤主任旁边。
“现场阻拦已经记录,旧账核对也有保卫科签字。宣传科这边只写厂里乔迁安排和现场秩序维护。”
后勤主任看了她一眼。
“该写的写,不该添的别添。院里这点烂事,别把先进乔迁稿拖脏。”
于海棠应下,把笔插回本夹。
阎埠贵站在箱子旁,手里的清单被他捏得起了折痕。
他先前还担心聋老太太这一坐,搬家能拖到天黑。
眼下老太太被扶走,易中海被抬去厂医院,他看李岗的眼神比早上又恭敬了几分。
“李科长,前头第一批家具已点过。柜子、箱子、铺盖卷,都对数。只等您一句话。”
李岗看向卡车。
车头前那块地方已经空出来,雪被踩成灰泥,留下小马扎压过的印子。
搬运工手里还扶着半抬起的木箱,刚才无人敢动,如今都等着他发话。
贾家窗缝里有人影一晃。
许大茂站在自家门边,把身子藏到门后,只露出半张脸。
刘海中缩在门框后,嘴唇动了几下,最后把手背到身后。
院里没有人再提养老,没有人再提邻里情分。
李岗走到箱子旁,把旧账信封压进随身包里,拉紧包扣。
“清单继续走。谁搬哪件,谁签字。阎老师,你照原来分项点数。”
阎埠贵立刻把笔帽咬开,弯腰对着清单。
“明白。公家车、公家人、清单交接,少不了一项。”
后勤主任抬眼扫过院里。
“搬运工归位。保卫科留两人在车头,街道继续见证。刚才谁说过什么,记录本上都有。现在别再找事。”
几个搬运工重新把箱子抬起来,脚下踩稳,往卡车后厢送。
秦淮如站在门槛前,抱着孩子往李岗那边望了一眼。
李岗朝她点头,她便退回吉普车旁,让苏青禾替她把后座垫子摆好。
院门口,司机探出头,看向后勤主任。
后勤主任抬起胳膊,朝车头前那片空地一挥。
卡车重新发动,后勤主任扬声说:“继续搬,谁拦谁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