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大茂被点到名时,许家门板往里一缩。
屋里女人低声催了句,门栓却被他手肘抵住,没能合严。
保卫科长抬笔。
“被点名人员到场核对。躲在门后,照样记在现场记录里。”
许大茂从门后挤出来,棉袄扣子错了一颗也顾不上。
他先往易中海那边瞟,易中海低着头,连眼皮都没抬。
“李岗,咱有话好说。”
李岗把第二摞材料摊开。
“材料说话。”
许大茂喉咙动了动,往人群边上站。
他还想找个能退的空,许家媳妇却把门从里头抵住了,摆明不让他再缩回去。
于海棠笔尖一停,抬头扫了他一眼。
许大茂平日最爱在宣传科跟她贫嘴,今天嘴角耷着,半句俏皮话都没挤出来。
李岗抽出第一张。
“五一年冬,许大茂串联许二赖,在东口胡同设黑市局,伪造投机倒把现行,带人跟踪举报,企图把不干净的路子扣到李家采购头上。”
院里有人低低“啊”了一声。
许大茂立刻抬手。
“那事是许二赖起的头,我就是跟着去看个热闹。你不能把全账算我身上。”
李岗从材料里抽出一张薄纸,朝他抬了抬。
“你赌我手里没底稿?”
许大茂的嘴一下闭紧。
李岗把纸递给保卫科长。
“这是你亲笔写给保卫科的举报底稿。时间、胡同口、接头暗号、参与人员,全是你的字。许二赖在笔录里按手印,你在赔偿单上也按了。”
保卫科长核过右下角的手印,递给身边干事。
“当年处分为厂内记过,补交非法所得,协助人员另案处理。材料有效。”
王干事凑过来翻了下街道那边的附页。
“街道也收过协查回执。许二赖名字在这儿,许大茂名字在后一行。”
许大茂额头冒汗,抬袖子擦了一把。
“我那时候年轻,被人撺掇了。”
秦京茹忍不住哼了一声。
“被撺掇还能把地点人名写得这么齐?你是懂举报的。”
许大茂瞪她。
“你一个丫头片子懂什么!”
秦淮如把孩子往怀里收了收,目光从许大茂脸上扫过去。
“她懂看字,也懂手印。”
这句一落,许大茂的气势立刻矮了一截。
他敢跟秦京茹吵,不敢当着李岗和保卫科的面冲秦淮如撒泼。
李岗护短,院里谁都见过。
李岗翻到第二份。
“下乡放电影期间,许大茂多次绕开厂内采购口,私下接触菜贩,收进霉叶菜、压秤菜,试图混入厂内食堂和特供科验收线。库房记录、门岗登记、赔偿单、厂内通报都在。”
后勤主任把那份通报拿过去,翻到签收栏。
“后勤科当年给过处分。因未进入特供验收,未造成病号餐事故,但扰乱采购秩序属实。”
许大茂赶紧接话。
“你也听见了,没造成事故。没造成事故还拿出来干啥?”
“没造成事故,是验收拦住了。”
李岗把库房记录翻到老宋签字那页,“你带回来的菜,外层盖好叶,里头烂了半筐。老宋拒收,班长签字退回。你赔了三块六毛,还写了检讨。”
许大茂伸脖子往纸上看了一眼,脸上的肉往下垮。
那封检讨他记得。
当年他写得咬牙切齿,还想着混过这一关再说。
谁能想到几年后,李岗搬家前能把这张纸也翻出来。
人群里有人开口。
“许大茂,你还真敢把烂菜往厂里送啊?”
“我就是想省点差价。”
话一出口,许大茂自己也知道坏了,赶紧补。
“不是,我是说那菜当时看着还行。”
李岗抬眼看他。
“你继续说。保卫科正记着。”
许大茂闭上嘴,舌头像被牙咬住。
保卫科干事把“自认差价”四个字写进去,笔尖顿了顿,又补上“现场核对时发言”。
许大茂急得想抢记录本。
“我随口一说,你们别乱写。”
保卫科长把本子往身后一收。
“你自己说的,现场多人在场。”
许大茂的手停在半路,收也不是,伸也不是。
最后他把手揣回袖筒,嘴里嘟囔。
“都欺负我。”
于海棠低头写字,笔画清楚。
“许大茂现场称被欺负。前文材料含亲笔检讨、赔偿单、厂内通报。”
许大茂立刻急了。
“于海棠,你别什么都写!”
于海棠抬头。
“宣传科记录现场事实。你不想上稿,就少给我添字。”
院里有人压着笑,肩膀抖了两下。
许大茂平日靠嘴皮子耍滑,今天每一句都被记录本接住,越挣越乱。
李岗把一张补充页放到材料上。
“这一份,厂办补充线索。来源娄家,不当主证,只作外围核对。”
许大茂的脸立刻变了。
“娄家凭什么管我?”
后勤主任把补充页拿过去,扫了一眼。
“别攀娄家。主证全是你自己的字、自己的手印、自己的赔偿单。娄家这份,只说明你借下乡放电影接触不干净门路,和门岗记录能对上。”
李岗接回那页,纸面朝向许大茂。
“娄家没来人,话也留得体面。上头只写,此人借放映之便四处攀附,账上无正经来往。许大茂,你在外头吹的那些关系,人家早把门闩插上了。”
许大茂嘴巴开合两下,没吐出完整话。
他从前靠放电影进进出出,最爱把“娄家熟”“厂领导熟”“乡下干部熟”挂在嘴边。
如今一张补充页摊出来,熟人没来救他,倒把他的底裤掀到全院人面前。
许家媳妇在屋里压着火。
“你还说娄家会照应你?”
许大茂回头瞪门。
“你少说两句!”
“我少说?你在外头弄这些烂账,回家还装大能耐。”
门里这两句吵起来,院里人看许大茂的眼神更轻了。
过去他阴损归阴损,至少还能靠嘴撑场面。
今天黑市、举报、烂菜、赔偿单一串压下来,他连家门都回不去。
李岗把第二摞材料边角对齐。
“许大茂,今天念你,不是为了翻闲篇。老太太堵车问李家搬走后谁管院里老人。可这院里老人、妇女、孩子,过去没少被你这种黑信和烂账搅进去。你们把水搅浑,再来问我清不清,这账不通。”
许大茂急忙摆手。
“我今天可没拦车。”
保卫科干事抬眼。
“你在门后围观,未参与拦车,记录已经写了。你现在多说一句,我也会照写。”
许大茂的肩塌下去,嘴终于闭严。
阎埠贵把自己那张现场说明翻到第二栏,小声问。
“李科长,许大茂这栏写已核,还是写待厂办补充?”
“写已核。”
李岗把娄家补充页单独放到末尾,“主证齐,补充线索附后。谁要替他喊冤,先把他亲笔举报底稿拿回去读三遍。”
易中海在人群后咳了一下,想把话头从许大茂身上带走。
“许大茂的事到这儿也够了。李岗,车还堵着,别耽误厂里。”
后勤主任转头看他。
“耽误厂里的是谁,记录上有。”
易中海被堵住,脸色灰下去。
许大茂往后退了半步,李岗已经抽出下一页:“何雨柱,食堂饭盒和中毒事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