聋老太太走到车头前,先把拐棍往地上一横,又让扶她的邻居把小马扎放下。
她坐稳后,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腿。
“李岗,你不能这么走。”
搬运工抬着柜子站在半路,进也不敢进,退也不敢退。
后勤主任的手还抬着,脸一下沉下来。
保卫科干事往前迈了半步,又被李岗抬手拦住。
院里人从墙边围近几步。
阎埠贵把清单按在胸前,眼睛在老太太和李岗之间来回转。
秦京茹张口就要说话,秦淮如伸手拉住她袖口。
“别急。”
苏青禾顺势挡在秦淮如身侧,把她和孩子往门槛内带了一步。
“人往后挤,你站我后面。”
秦淮如点头,抱着孩子没动气,只把孩子的小脸转向自己怀里。
于海棠的笔停在纸上。
她抬头看李岗,又看车头前坐着的老太太,没再写一个字。
聋老太太见人都围过来,嗓门提了些。
“李家发达了,住干部楼了,就把院里老人扔下?这些年你住这个院,院里门槛让你踩,院里人情让你沾。如今车一来,红章一盖,你就想一走了之?”
后勤主任皱着眉。
“老太太,这是厂里分房安排。搬家车占着胡同,耽误久了影响厂务。”
老太太把拐棍往车头前一放。
“厂务我不懂。我就懂院里老人不能没人管。李岗今天不给个说法,这车就从我身上轧过去。”
人群里有人倒吸气,又赶紧把嘴闭上。
许大茂家的门缝开得更窄,许大茂只敢贴着门板看。
他不敢起哄,眼里却带着等热闹的亮。
贾家那边,贾东旭被邻居扶着靠到窗边。
他撑着窗框,想看清车头前的动静。
听见老太太那句“不给说法”,他干瘦的脸上终于有了点痛快。
“堵得好。”
邻居不敢接话,悄悄往旁边挪。
易中海站在人群后头,脸上的紧绷松了些。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老太太一坐,车队停住。
宣传科在场,保卫科在场,后勤主任也在场。
李岗若上前扶,老人喊一声疼,材料就得写三份。
李岗若让保卫科动手,院里人再怕,也会记住他对老人下手。
易中海的手在拐杖头上轻敲两下,眼角压出一点笑。
他盯着李岗的手。
只要那只手伸向老太太,今天这场戏就成了。
秦京茹气得脸都红了,袖口还被秦淮如抓着。
“姐,她这不是耍赖吗?”
秦淮如没放手。
“让你姐夫说。”
“可她挡车。”
“挡得越正,账越好念。”
秦京茹怔了怔,抬头看李岗。
李岗没往车头走,也没看易中海。
他把手里的搬家清单递给后勤主任。
“主任,清单先由你保管。搬运暂停,物件原地不动。”
后勤主任接过清单,压住火气。
“李科长,厂里车不能一直堵胡同。”
“耽误的时间,记在现场记录里。”
李岗看向保卫科干事。
“保卫科也记。谁阻拦,谁发言,谁挑头,一字不漏。”
保卫科干事立刻从兜里取出记录本。
聋老太太拍腿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还要记我的账?”
李岗这才看向她。
“老太太,你今天坐到车头前,是要我给全院老人一个说法。可以。”
他说话不快,院里人都听得清。
“但说法不能只让我给。谁把院里搅成现在这样,谁借老人名头拦车,也得当着大家说清楚。”
易中海眼角那点笑慢慢收住。
于海棠把笔重新压到本上。
苏青禾看了她一眼,没拦。
阎埠贵站在箱子旁,喉咙发干。
他认得李岗这个样子。
上次贾家偷药,李岗也是这样不急不吵,等人把手伸进箱子,再把证据压到桌上。
许大茂在门缝后面把头往回缩。
李岗伸手进怀里,取出那只牛皮纸信封。
信封一露出来,前院中院的气氛立刻变了。
贾东旭隔着窗,脸上的痛快僵在嘴边。
许大茂的门缝又窄了一半。
阎埠贵把清单抱得更紧,连铅笔掉到地上都没捡。
牛皮纸信封上,黑字写着“四合院旧账总表”。
易中海的拐杖头在掌下停住。
他这才发觉,老太太坐到车头前,把李岗的车拦住,也把全院人的眼睛都拽到了这块空地上。
李岗没碰老太太,没碰拐棍,甚至没往车头多走一步。
他站在李家门口,身后是秦淮如和孩子,身侧是苏青禾,门边是于海棠,箱子旁是阎埠贵,车旁是后勤主任和保卫科。
老太太的拐棍横在车头前,牛皮纸信封压在李岗手里。
易中海那张老人牌,正把他自己推到全院面前。
聋老太太盯着信封,声音低了些。
“李岗,你拿纸吓唬谁?”
李岗把信封口拆开,最上面那张纸露出厂办材料编号。
“没人吓唬谁。”
他抬眼扫过院里一张张脸。
“老太太要说院里情分,我就按院里的账说。贾家偷药,傻柱私油,许大茂黑信,易中海包庇嫁祸,每一笔都有时间,有证人,有处理结果。”
易中海往前挤了半步。
“李岗,搬家就搬家,别把院里旧事都扯出来。”
李岗看向他。
“旧事?”
保卫科干事的笔已经停在记录本上。
后勤主任也转过脸,看着易中海。
易中海意识到自己开口太急,拐杖往地上一点,想把话圆回去。
“我的意思是,老太太问的是养老,你别转话头。”
李岗把第一张纸抽出来。
“养老要人心,人心要规矩。你把规矩拆了,再让老太太坐车头前问我要人心。易中海,你会玩格调。”
人群里有人低头憋笑,又怕易中海听见,赶紧装作咳嗽。
易中海的脸肉抽了抽。
聋老太太把拐棍握紧。
“我只问你,李家搬走后,院里老人谁管?”
李岗没有立刻答她。
他把那张纸递给于海棠。
“记录。从贾家偷药案开始。”
于海棠接过纸,笔尖落到本上。
保卫科干事也翻开新页。
后勤主任把搬家清单夹在胳膊下,站到一旁。
卡车停着,第一件家具还在半路。
院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压到李岗手里的旧账上。
李岗站到人群前,声音不高:
“三年了,今天走之前,把这院里的账清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