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办窗口前排着三个人,贾张氏挤到前头,把皱巴巴的申请纸拍上去。
“救命药,赶紧给我批。”
办事员抬头,先把纸摊开。
纸角被她攥破了,病情证明那一栏只有苏青禾的诊断,没有家属签字,也没有厂医院药房核意见。
“先去厂医院补章。”
贾张氏一把按住窗口木沿。
“人都躺着了,你还要章?”
办事员把纸推回去。
“没有厂医院复核章,厂办登记不了。”
“苏医生写了字!”
“写字归写字,章归章。”
办事员翻开登记簿,“下一位。”
后头的人催她让开。
贾张氏回头骂了两句,终究被挤到旁边。
她把纸塞回怀里,嘴里念着李岗的名字,转身又往厂医院跑。
苏青禾刚给贾东旭换了药,见贾张氏冲进来,直接把药盘放到护士手里。
“别吵病人。”
“他们说缺你的章。”
苏青禾接过申请纸,指着空栏。
“先去药房登记常规用药情况,再来我这里复核。”
贾张氏愣了下。
“咋又多一道?”
“要调高等级药材,得证明常规药已用,病情仍需。”
“你们就是拖!”
苏青禾把纸放回桌上。
“你若觉得我拖,可以找厂医院主任。流程照走。”
贾张氏憋着一口气,又去药房。
药房窗口里的人翻了半天账,最后让她先把常规药领用单签字。
她不会写,按了手印。
手印按完,药房只给她盖了常规药登记章。
“这个章不管人参?”
“只证明你领过常规药。”
贾张氏脸上的肉往下垮。
“那人参谁给?”
“上头批。”
她捏着纸跑了半天,腿像灌了土。
厂办让她找军需联络,军需联络只看手续,不见药材。
保卫科门口的干事把她拦在外头,连水都没让她喝。
“封存物资开箱,得军需后勤、厂医院、特供科三方同到。”
贾张氏把纸举起来。
“我儿子等着救命!”
保卫干事低头扫了一眼。
“特供科意见栏空着,军需审批栏空着。你喊破嗓子也开不了箱。”
“李岗故意不给我签!”
“李科长上午在厂长办公室核库房检修单。你要找他,按工作时间等。”
这话把贾张氏噎得脸色发青。
她扶着墙喘了半天,见保卫科的人不搭理她,只能往回走。
中午,贾东旭躺在厂医院床上,碗里的稀粥只喝了几口。
贾张氏把一堆章乱七八糟地摊在床边,越看越烦。
“他们就是串通好了。”
贾东旭半睁着眼。
“李岗签了吗?”
“见都见不着。”
“那就等。”
贾张氏把纸往床沿一摔。
“等啥?等你闭眼?”
旁边病床上的工人咳了一声,把被子拉高,装作睡着。
苏青禾进来巡床,目光落在散开的申请纸上。
“纸别弄丢。下午我可以把病情证明章补上,剩下的让厂办转。”
贾张氏抬头。
“你们医院直接给开不行?”
“不行。”
“那药就在李家偏房,开一下箱咋了?”
苏青禾把体温表收回托盘。
“那批药材登记在军需后勤账上。李岗看守,厂医院复核,保卫巡查。你再把公家物资说成他家的私藏,我会在病历备注里写清。”
贾张氏立刻闭了嘴。
她怕备注,也怕保卫科,可心里那股火没灭。
苏青禾走后,贾东旭把头偏过来。
“妈,别乱来。”
“我乱来啥了?”
“那箱子有封条。”
贾张氏把申请纸一张张收起来,手劲越来越重。
“封条能比命还贵?”
贾东旭咳了两声,没接话。
过了一阵,他低声问:“苏医生说,那参能吊命?”
“她说上品参片。”
“灵芝也配?”
“嗯。”
病房里静了一会儿。
贾东旭盯着屋顶,喉咙里滚出一声气。
“李岗有。”
贾张氏立刻凑近。
“你也这么想?”
“他懂药,又守着箱子。以前院里箱子进进出出,谁知道哪箱是公家的,哪箱是他的。”
这句话像给贾张氏添了柴。
她把纸揣进怀里,眼神定了。
“他拿公家两个字堵我。”
“妈。”
贾东旭抓住被角,“别让人抓住。”
贾张氏听懂了。
她低头看着儿子,嘴上还装。
“我能干啥?我就回去给你熬药。”
傍晚,贾张氏把贾东旭接回了家。
厂医院床位紧,苏青禾开了常规药,让他卧床休养,明早再来复诊。
担架送到院门口时,院里人都避开几步。
阎埠贵站在前院,眼睛往贾家一瞟,又很快低头算账。
刘海中从屋里探出半张脸,见保卫科的人没跟来,才敢压着嗓子问二大妈。
“人咋样?”
二大妈小声回:“看着不大好。”
“别掺和。”
刘海中把窗合上,“这事沾药材,麻烦。”
贾家屋里,贾东旭躺回炕上,呼吸扯得胸口起伏。
贾张氏把药包放在灶边,煎了半碗常规药。
药汤端上来时,贾东旭皱着脸喝下去,没多久又咳起来。
“这药不顶事。”
贾张氏坐在炕边,眼睛盯着墙。
“李岗家锅里有肉,柜里有票,偏房里有参。咱们求了半天,他只给一张破纸。”
贾东旭把碗递回去。
“那批要真是战备药材……”
“你还信他?”
“保卫科登记了。”
“保卫科也吃他的好处。”
贾张氏压低声,“他现在是特供科科长,谁不捧着他?”
贾东旭沉默下去。
屋外有人经过,脚步在贾家门口停了一下,又快步走开。
贾张氏听着那脚步远了,才继续开口。
“今天我跑了一圈,谁都让我找章。章章章,人命在他们眼里还不如红章。”
贾东旭闭上眼,喉咙里挤出一句。
“拿到了,也得能煎。”
“我会煎。”
“封条呢?”
“撕了就是。”
贾东旭睁开眼,看向她。
“妈,那是偷。”
这两个字落在屋里,贾张氏脸上动了几下。
她起身去灶边添水,水瓢碰到锅沿,响了一声。
“救自己儿子的命,叫偷?”
“公安可不听这个。”
“我拿两根,又不搬他一箱。”
贾东旭没再劝。
他咳得没力气,身上又发虚。
苏青禾说过的上品参片在他脑子里转,越转越清楚。
常规药进肚里,胸口还是堵,气提不上来。
他怕死,也怕李岗把贾家往沟里推。
“别拿多。”
贾张氏的动作停住。
贾东旭偏开脸。
“我啥都没说。”
贾张氏把水瓢放回去,眼里多了决断。
夜一点点压进院里。
过去这个时候,中院总有人串门说闲话,如今各家门都关着。
何雨柱的屋里灯亮了一会儿又灭了,许大茂那边连门缝都不透光。
易中海屋里还亮着,他怕惹事,连咳嗽都压低。
秦淮如在李家里屋给孩子换布,秦京茹帮着把水盆端出去,又被李岗叫住。
“今晚别出门。”
秦京茹立刻点头。
“姐夫,我不出去。”
秦淮如抬头。
“她今天跑流程没跑通?”
李岗把保卫巡查记录放在桌上。
“厂医院章补了,军需没批,特供科意见还空着。”
“你没签?”
“材料没转到我手里。”
李岗翻到巡查页,“她想越过流程。”
秦淮如把孩子的小被角掖好。
“她会恨你。”
“恨不值钱。”
屋外有风扫过院墙,窗纸轻轻动了动。
李岗把油灯拨小,屋里暗下去一截。
“今晚灯早灭。”
秦淮如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
她抱着孩子进里屋,秦京茹也跟进去,脚步放轻。
贾家屋里,贾张氏等到院里彻底没了人声,才从炕柜底下翻出一根铁丝。
那铁丝原先用来捅炉膛,被火燎得发黑。
她拿破布擦了擦,又把旧布袋塞进怀里。
贾东旭睁着眼,脸埋在阴影里。
“妈。”
贾张氏回头。
“你睡你的。”
“窗扣你会拨?”
“以前你爹在的时候,家里门栓坏了,我拨过。”
“别碰锁。”
“我知道,锁亮得扎眼,窗子那边没人守。”
两人把李家偏房说了一遍又一遍。
哪块墙背着院灯,哪扇窗靠近柴垛,哪次保卫巡查看着从前院绕过,贾张氏都记在心里。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没错,李岗偏房里的药就是给有关系的人留的,好人家能拿,贾家求不到。
贾东旭咳得轻了些,眼底却越来越暗。
“明早煎了,别让人看见药渣。”
“我拿回来就藏。”
“纸包上有字咋办?”
“撕了烧掉。”
“别留布袋。”
“你管好你这口气。”
贾张氏把布袋往怀里拍了拍,“只要你能起来,啥都值。”
李家屋里的灯灭了。
贾张氏透过窗缝盯了半天,没见人影。
她把申请纸从怀里摸出来,低头看了一眼。
纸被她攥得皱,章盖了两个,剩下大片空白。
她把纸塞回炕席底下,脸上挂着狠劲。
贾张氏把铁丝藏进袖口,盯着外头的夜色说:
“拿两根救命药,算不得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