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饭刚撤,李家外屋的长板上已经摆好三摞纸包。
秦淮如把账页摊开,左边记批次,右边记件数。秦京茹坐在她身侧,手边只放空标签和浆糊,样品隔着半臂距离,她没伸手去碰。
阎埠贵来得最早,袖口卷起,眼镜擦了两遍。
“秦家妹子,今儿从哪批开始?”
秦淮如点了点第一行。
“北山村试验田药叶,三十包。你只核数字和封口,不拆包。”
阎埠贵立刻应下。
周婶负责把核完的小包装进纸袋,老韩拿麻绳扎口。三个人手上动作不快,可每做一步都往账页上对一次。
李岗坐在里屋桌边,听外头报数。
“三十包齐。”
“封口齐。”
“标签贴齐。”
秦淮如拿笔画圈。
“过。阎老师记工,周婶三十件,老韩三十件。”
阎埠贵赶紧在自己的小本上写。他从前算鸡毛蒜皮,恨不得把一分钱掰开。今天算特供科的活,字比平日端正。
秦京茹看得认真。
“姐,每个人多少工钱都分开记?”
“分开记。”秦淮如把工钱栏指给她看,“活是一起干的,账要按个人落。谁多做,谁少做,谁出了错,都能查到。”
秦京茹点头。
“这样就吵不起来。”
“还会吵。”秦淮如把一张歪掉的标签撕下,“但有账,就让他们对着账吵。”
外头月亮门处,易中海站了有一会儿。
他没进门,只把手背在身后,脸上端着旧日管事的架子。
阎埠贵抬头看见他,手里的笔顿了顿。
易中海顺势开口。
“老阎,这活儿院里都看着,你一个人记账,合适吗?”
阎埠贵把笔放下,先看秦淮如,又朝里屋看了一眼。
李岗没出声。
阎埠贵心里打了个算盘。若换以前,他会给易中海留两句面子。可这名额来得不易,条款上还压着赔偿。
“易师傅,厂里备案写着我核对边角账。我多记一笔,少记一笔,都得签名。”
易中海脸上的架子僵了僵。
“我也是怕你担责任。院里找个德高望重的帮着盯,大家放心。”
周婶扎绳的手停下,老韩低头装没听见。
秦淮如抬眼。
“易师傅,这活儿不走院里公推。谁签条款,谁进门。没签的,站门外。”
易中海看向她。
“秦淮如,你现在管得倒宽。”
秦淮如把账页翻到下一行。
“李家外屋,我管得着。”
这句话落得轻,却把门槛划得明明白白。
李岗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一份备案副本。
“易师傅要盯也行。”
易中海眼神一动。
李岗把纸翻到赔偿条款。
“先签保密和赔偿。药材少了、脏了、坏了,按厂里定价赔。再去厂里补备案,保卫科同意,你就能坐这儿盯。”
易中海看着那几个赔偿数字,脸色变了。
“我只是好心提醒。”
“那就提醒完了。”
李岗把备案副本收回。
易中海的手在身后攥了攥,转身离开。走到中院,他听见阎埠贵又开始报数。
“下一批,二十四包。”
那一声声报数,硬把易中海挡在门外。他想伸手,偏偏连个由头都找不到。
厂里食堂也不安生。
午饭口,何雨柱站在灶台后,勺子在锅沿上磕得咚咚响。排队的工人伸着饭盒,话却往四合院那边跑。
“听说傻柱饭盒让保卫科问了?”
“贾家自己抖出来的,日子记得还挺清。”
“李科长那活儿发了名额,傻柱没捞着,许大茂也没捞着。”
何雨柱把勺子往菜盆里一插。
“吃饭就吃饭,少嚼舌根。”
前头工人端着饭盒退开,嘴上还不饶。
“我们嚼舌根也没带厂里肉回家。”
队伍里笑声起了一片。
何雨柱脸上的肉绷紧,勺子舀菜时压得狠,汤水溅到盆沿。他想骂,可保卫科那份记录还挂着,食堂主任这两天盯他盯得严,他连饭盒都不敢往外多装一勺。
窗口外,许大茂抱着宣传科的旧胶片盒路过。他听见“没捞着”三个字,脚步停了一下。
工人看见他,又有人起哄。
“许放映员,烂菜的账结清没?”
许大茂脸皮抽了抽。
“看你的饭去。”
“你也去李科长家签个赔偿条款啊,说不定给你个烂叶分类。”
这话一出,后头又笑。
许大茂抱着盒子走快,心里把易中海、何雨柱、贾家和李岗挨个骂了一遍。若当初不抢北山村那口子,他这会儿也许还能碰上那几毛外快。可他最恨的,还是李岗把所有门都钉死了。
下午,李家外屋第二批活收尾。
阎埠贵核完账,主动把小本交给秦淮如看。
“秦家妹子,您看,周婶六十件,老韩六十件,我核两批。错签退了三张,京茹重写,不记损耗。”
秦京茹听到自己的名字,脸立刻红了。
“我明天不会再错。”
秦淮如看了小本。
“错了能改,瞒着不报才麻烦。”
阎埠贵赶紧点头。
“对,错了就报。”
李岗把今日总账合上,在三个人工钱栏后写上数目,又让他们按手印确认。
周婶接过自己的工钱,数了两遍,放进衣兜里。
“这钱拿得踏实。”
老韩也笑。
“比在外头求人强。干多少拿多少,清楚。”
阎埠贵拿到钱,腰杆比早上还直。他出门时碰见刘海中,立刻把工钱兜捂住,嘴上却淡定。
“厂里备案的小活儿,规矩多,马虎不得。”
刘海中撇了撇嘴,没敢问细。
傍晚,院里各家门关得早。
贾家屋里传出贾张氏骂傻柱的声音,骂到一半又压低,怕保卫科记录再添一笔。何雨柱屋里火苗烧得旺,却没人去借菜。许大茂家窗帘早早拉上,易中海在门口站了片刻,最终也回屋。
李家里屋,秦淮如把工钱支出记到账上。秦京茹坐在旁边,把明早带回村的包裹收好。
“姐,他们往后还会抱成一团对付姐夫吗?”
秦淮如没急着答,抬眼看李岗。
李岗把账本合上。
“会凑热闹,会跟风占便宜,真要把后背交给对方,难了。”
秦京茹听得入神。
李岗把旧账本放在桌中间。
“人一旦为了小利把别人短处抖出来,嘴上还能称兄道弟,心里也会记着那支笔。贾家怕傻柱翻脸,傻柱怕贾家再咬,许大茂怕易中海推他顶缸,易中海也不会再信许大茂。”
秦淮如把账页压平。
“那阎老师呢?”
“他会算账。”李岗拿起茶缸,“只要算出跟着咱家合算,他就会守。”
秦京茹抿着嘴点头。她以前觉得城里人说话绕,今天才明白,绕到最后也绕不过利益和账本。
李岗转向她。
“你回村后,合作社那边谁问城里的活,按你姐教的说。若有人问药材分类,就说样品都在厂里备案,私人碰不了。若有人打听我从哪弄药,从哪弄菜,你让他找村支书。”
秦京茹把话记在纸上,一笔一画不敢潦草。
“那要是亲戚问呢?”
秦淮如把她写歪的字点了一下。
“亲戚更要这么说。越亲越容易让你开口,开了口,麻烦就从亲戚里来。”
秦京茹把纸折好,塞进包袱内层。
“我懂了。李家的话,出去不能变味。”
李岗走到窗边。
院里灯光一户户灭下去,门闩落下的声响从前院传到后院。那些曾经围着易中海转的人,如今各守各门,连借火都少了两句客套。
李岗看着窗外各家关紧的门,说:
“这院里的旧联盟,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