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区公告栏前围了一圈人。
一张红头通知钉在最显眼的位置:
《红星轧钢厂第一批家属楼分配动员通知》。
通知末尾用加粗字写着开会时间:
后天上午九点,行政楼三层会议室。
工人们仰着脖子看完,人群散开时三五成群,嘴皮子比脚步快。
“干部楼三间大房指标,科长以上优先。”
“李科长肯定有份。人家管着特供科,厂长面前说得上话。”
“我听后勤那边传,有人要在会上告他状。”
“告什么?告人家给厂里省了多少钱、多少病假?脑子有坑吧。”
话音散进风里。
李岗从公告栏旁边经过,脚步没停,目光扫了一眼通知上的时间,继续往特供科走。
办公室里,苏青禾已经等着了。
她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袋,站起来把袋子递过去。
“李科长,这是厂医院近两个月的健康数据汇总。试点车间的胃病复诊率下降了四成,病假天数比试点前少了一百二十七个工日。”
李岗接过来,抽出表格看了两眼。
数字排得密,每一栏都有苏青禾的签章。
“复核过了?”
“逐条核过。数据来源全部可追溯,病历号对得上人头。”
李岗把表格放回袋子里,锁进铁皮柜。
“后天分房动员会,这份材料用得上。”
苏青禾点头。
“我听说有人要在会上提邻里评议的事。”
李岗拉开抽屉,把另一份文件取出来搁到桌面上。
封皮写着《特供科季度工作成效报告》,下面附着车间主任、后勤主任和食堂主任三个人的签字页。
“评议归评议,贡献归贡献。厂里分房看的是综合评分,不是哪个院的大爷说了算。”
苏青禾没再多问,转身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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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合院。
秦京茹蹲在院里的水池子边洗菜,手在凉水里泡得通红,动作没停。
许大茂从屋里出来倒洗脸水,经过水池时脚步慢了一拍。
“小茹啊,你姐夫最近在厂里风光得很。听说分房他排第一?”
秦京茹头也没抬。
“我不知道,我就管洗菜做饭。”
许大茂把水泼到墙根底下,嘿笑了一声。
“排第一也不一定能分到。这年头讲群众路线,群众不点头,上面也得掂量掂量。”
秦京茹还是没抬头。
许大茂觉得没趣,端着空盆回屋了。
秦京茹把最后一把菜捞出来,抖了抖水,回屋把门关上。
“姐,许大茂刚才在外头打听姐夫分房的事。还说排第一也不一定能分到。”
秦淮如正在叠衣服,手顿了一下。
“你怎么说的?”
“我什么都没说。就不知道。”
秦淮如点头。
“对什么都别说。你姐夫交代过的。”
秦京茹把菜搁到灶台上,擦干了手。
“姐,我觉得院里这几天不对劲。易中海跟贾东旭天凑一块,许大茂也跟着蹭。早上我去倒垃圾,看见贾东旭从易中海家出来,手里拿着张纸,塞兜里就走了。”
秦淮如把叠好的衣服放进柜子。
“我跟你姐夫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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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李岗回来。
秦淮如把秦京茹看到的情况复述了一遍。
李岗坐在炕沿上换拖鞋,动作不紧不慢。
“贾东旭手里那张纸,是联名意见书。”
秦淮如在他旁边坐下。
“联名?几个人?”
“易中海、傻柱、贾东旭、许大茂。四个。阎埠贵没签。”
秦淮如愣了愣。
“你怎么知道阎埠贵没签?”
李岗接过她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把脸。
“他前天来找过我,把底交了。”
秦淮如想了想,笑了。
“三大爷这人。”
李岗把毛巾搭到架子上。
“墙头草有墙头草的用处。他不签字,易中海那边就缺了一个院里的公正人。剩下贾东旭和许大茂,一个刚被通报处罚过造谣,一个刚被厂里定性以权谋私。这两人的名字递上去,厂领导第一反应是这几个人在报复。”
秦淮如琢磨了一会儿,眉头松开了。
“所以你根本不怕他们闹。”
李岗从柜子里取出那份锁好的牛皮纸袋,拍了拍。
“我怕他们不闹。闹起来,我才有理由把这些东西当众摊开。”
他把纸袋放回去,锁好。
“后天的会,让他们先说。说得越狠越好。”
秦淮如看着他侧脸,嘴角那点笑意收得淡,但眼底有东西撑着。
她把汤盛出来端到炕桌上,没再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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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个傍晚,易中海家。
炕桌上摊着一张写满字的纸,傻柱、贾东旭、许大茂围坐着。
易中海戴着老花镜,手指点在纸上。
“……从未参与院内互帮互助,拒绝响应邻里借粮请求,日常生活铺张浪费,与周围群众严重脱节。”
他把纸放下,环视三人。
“句是真话。可拼在一起,就是一幅画。”
傻柱搓着手。
“够了。厂里的人一看,就知道他在院里是什么德性。”
贾东旭缩着肩膀,声音比傻柱低了一截。
“一大爷,厂里会听咱们的吗?我那个通报还挂着呢……”
易中海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单独告状。你是群众代表之一。四个人联名,代表的是院里大多数住户的意见。”
许大茂靠着墙,胳膊抱在胸前。
“可阎埠贵没签。万一厂里问起来,就咱们四个……”
易中海把纸折好。
“阎埠贵胆小,他不签无所谓。刘海中我明天去谈,他家里五口人挤一间半房,分房名单上他排在李岗后面。这种事,不用我多说,他自己就急。”
傻柱拍了一下大腿。
“对,把刘海中拉进来,五个人联名,分量够了。”
易中海把纸压在茶杯下面。
“后天开会,你们三个跟我一起去。到了会上,我递材料,你们负责帮腔。记住,不要骂人,不要提旧事,只说院里的情况。”
三人点头。
贾东旭和许大茂先走了。
傻柱留了一步,回头看着易中海。
“一大爷,这次能行吧?”
易中海摘下老花镜,用布擦了镜片。
“能不能行,后天见分晓。”
傻柱站在门口多停了两秒,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转身走了。
院里几双眼睛跟着他的脚步转了转。
许大茂扒着门缝看了一眼,放下门帘,鼻子里哼了一声。
阎埠贵站在自家窗户后面,手里的算盘珠子拨了半颗就停住了。
三大妈头也没抬:“你别凑。李岗有厂长撑腰,易中海能翻出什么花?”
阎埠贵把算盘推开。
他想起前天下午,自己坐在李岗对面,把易中海那边的动静一五一十全交代了。
李岗就那么听着,茶杯端着没放,末了只说了一句:“三大爷,你做得对。”
那杯茶是好茶。
阎埠贵在村支书家里都没喝过那个味道。
他把窗帘放下来。
这种局,他看得懂:两边下棋,他当不了棋手,就当个不被吃掉的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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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里的灯逐户灭了。
月光落进中院,石桌面泛着一层薄白。
只有李岗家的灶房还透着光。
秦淮如把最后一摞票据归好,拿铅笔在封皮上标了日期,搁到柜子里。
秦京茹在里屋已经睡了,呼吸均匀。
李岗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张白纸,上面列着三行字:
第一行:车间产量提升报告(车间主任签字)。
第二行:病假下降数据(厂医院盖章)。
第三行:特供科季度采购节支明细(后勤主任签字)。
三份材料,三个部门背书。
他拿笔在纸底划了一道横线,横线下面写了四个字:
街道复核。
笔搁下,纸折好,放进公文包里。
秦淮如端着洗脚水进来,看见他在收拾东西。
“准备好了?”
李岗把公文包扣上,搁到柜子顶上。
“等他两个月了。”
秦淮如把水盆放到他脚边。
“那我就不操心了。”
李岗把脚伸进热水里,靠着炕沿,闭了会儿眼。
院子里没什么动静。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桌上油灯晃了一下。
隔壁易中海屋里,灯也灭了。
那张联名意见书压在枕头底下,四个名字,差一个刘海中。
易中海觉得自己攥住了最后一把刀。
后天上午九点。
行政楼三层。
两拨人,同一个会议室。
一拨在磨刀,一拨在等刀落下来。
区别在于,等刀的那个人,口袋里装着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