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父没有回答女儿的话,只把大衣扣子系好,往厂长办公室方向走。
娄晓娥跟在后面,视线从李岗背影上收回,落到被保卫科干事押着走的许大茂身上。
许大茂还在挣扎。
他脚步拖沓,嘴里不停地跟保卫科干事解释。
“同志,我也是为厂里着想,不是什么以权谋私。”
保卫科干事没理他,手里捏着那张沾了菜水的合同,大步往办公楼走。
厂长在办公室坐下,让后勤主任、保卫科长和李岗一起进来。
许大茂也被带到门口,站着,没让坐。
保卫科长把合同摊在厂长桌上,旁边放着北山村赵守田的来信副本和验收员拒签的报告。
三份材料一字排开,许大茂的问题被钉在桌面上。
厂长翻开合同,手指在“红星轧钢厂许大茂”那行字上停住。
“许大茂,你是宣传科的放映员。”
许大茂站在门口,腿有点打颤。
“厂长,我确实是宣传科的人,但这次下乡我也是顺便帮厂里联系货源。”
厂长把信纸推到桌中间。
“顺便?北山村支书写了详细报告,你进了人家支书家,掏钱掏票,签了合同,要求对方把好货绕开特供科交给你。”
许大茂嘴唇动了几下,没找到合适的词。
保卫科长把话接过去。
“许大茂,我问你三个问题。第一,你有没有厂里出具的采办授权?”
许大茂摇头。
“第二,你有没有跟特供科报备?”
许大茂还是摇头。
“第三,你用红星轧钢厂的名头对外签合同,谁批的?”
许大茂这回连头都不敢摇了,整个人贴在门框边,汗把领口浸透。
厂长把目光转向李岗。
“李岗,你说。”
李岗站在桌侧,手里没拿东西。
他开口时声音平稳,每句话都短。
“厂长,许大茂既不是采办人员,也没有特供科的审批记录。他利用宣传科外勤身份接触供货村干部,用厂名对外签订采购合同,这事有三个后果。”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北山村跟我们厂的正规合作刚建立,他绕过去谈私单,村里以后还信不信厂里的章?”
第二根手指竖起来。
“第二,他拉回来的烂菜如果今天没拦住,进了食堂,工人吃坏肚子,谁担责?厂里还是他许大茂?”
第三根手指。
“第三,这件事如果轻放,往后人人都能打着厂名出去谈生意。采购线、供货线、物资线全乱,厂里的制度还能管谁?”
这三句话落在办公室里,后勤主任低着头没吭声。
厂长手掌按在合同上。
“保卫科,定性。”
保卫科长翻开本子。
“许大茂,利用外勤职务便利,未经授权私自以厂名对外签订采购合同,绕开正规采办渠道,扰乱特供物资管理秩序。定性为以权谋私,严重违反厂规。”
许大茂腿一软,身子往前倾了半步。
“厂长,我没赚一分钱,那钱票我是自己掏的。”
厂长抬眼看他。
“你掏钱买来的烂菜,想走厂里渠道入库。入了库就能报销。报了销你的钱票不就回来了?你当我算不明白?”
许大茂被这句话堵得脸色发灰。
他想辩,可一张嘴全是漏洞。
厂长手一挥。
“带下去。宣传科停职,放映资格暂扣。写检查,等处分。”
保卫科干事上前拉人,许大茂被拽着往外走。
他经过李岗身边时,眼珠子红着瞪了一下。
李岗没有看他。
走廊里许大茂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中间夹着他压低声音的辩解,保卫科干事一句都没回。
办公室外,娄父和娄晓娥站在走廊拐角。
他们来谈设备配套,厂长秘书让他们稍等。
许大茂被带出来时正好经过走廊。
他看见娄晓娥站在那里,脚步猛地顿住,脸上的表情变了三变。
“晓娥,你听我解释,这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娄晓娥没有接话,只是把视线移到走廊尽头的窗户上。
许大茂还想张嘴,保卫科干事已经把他的胳膊拽住往前带。
他脚下一个趔趄,手里攥着的合同副本从指缝里滑出去,掉在走廊地砖上。
保卫科干事没停,拖着他继续走。
合同纸面朝上,“红星轧钢厂许大茂”几个字露在外头。
厂长秘书从办公室出来叫人,正好一脚踩在那张纸上。
他低头看了眼,弯腰捡起来,拍了拍灰。
“娄经理,厂长请您进去。”
娄父整了整袖口,迈步往里走。
娄晓娥跟在身后,经过秘书手里的合同时,目光扫了一下那几个字。
她走进办公室,看见李岗还站在桌侧,正把一份调拨明细递给厂长。
厂长接过去看了两行,脸色终于缓和下来。
“李岗,今天这事你处理得稳。以后特供采办,谁来找茬都按规矩挡。”
李岗点头。
“厂长放心。”
他转身准备出去,走到门口时跟娄父点了个头,算是打招呼。
娄晓娥在他侧面站着,近距离看清了这个人的样子。
个子不算太高,肩膀宽,手指粗细匀称,没有文人的白净,也没有工人的粗糙。
脸上表情淡,不紧张,不得意,不讨好。
刚才在办公室里说的那三个后果,条理清楚,没有一句废话,也没有一句落井下石的恶言。
他只讲规矩和制度,让规矩替他咬人。
许大茂在娄家把这个人说成死对头,说他霸着渠道不放,说他心黑手狠。
可刚才那一幕里,心黑手狠的那个人,分明是绕开制度伸手的许大茂自己。
李岗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安静下来。
娄晓娥在椅子上坐下,听父亲跟厂长聊设备配套的事,脑子里却在转另一件事。
许大茂的滤镜碎了。
碎得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