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李岗背着帆布包出了城。
去北山村的班车只到山脚,剩下三里土路得靠走。
冻土被车辙压成硬沟,路边的枯草挂着霜,越往山里走,越少见人烟。
这个地方穷得有道理。
山地多,平地少,粮食产量压不起来。
村民守着山,药材却卖不出价。
收山货的小贩进村,压秤压价,临走还要挑三拣四。
村里人拿党参、黄芪换回来的钱,连给孩子做双棉鞋都紧。
李岗进村时,村口有两个孩子蹲在柴垛边,棉裤膝盖补了三层,正把冻红的手往袖筒里缩。
他没停,直接去了村委屋。
村支书赵守田正在屋里算粮账,算盘珠子拨得发硬。
听见有人进来,他抬头看了一眼,先看李岗的棉袄,再看他手里的介绍信。
“城里来的?”
李岗把轧钢厂介绍信放到桌上。
“红星轧钢厂特供采办科,李岗。”
赵守田没急着接。
“厂里来村里收东西,走供销社就行。找村委盖章,可不能空口白话。”
李岗拉过一条长凳坐下。
“我今天来,不是收一筐两筐山货。”
赵守田这才拿起介绍信,翻到红章那页。
“特供采办科?”
“新成立的,负责药材和相关特供农副产品。”
李岗从帆布包里取出几样样品。
党参、黄芪、柴胡,还有一小把晒干的山枣仁,摆成几堆。
赵守田一眼就看出这些东西收拾得规整,根条干净,品相比村里平日卖给小贩的高出一截。
“你想让我们村供药材?”
“供药材,也供证明。”
赵守田把手里的算盘一推。
“证明这话得说清楚。”
李岗点了点桌上的介绍信。
“轧钢厂出资,在北山村设特供中草药暨农副产品实验种植基地。厂里每年给村里一笔技术指导费,另按高出市场两成的价格,定向收购野生药材和土特产。”
赵守田的眉头一下压紧。
“高两成?”
“写进协议。”
李岗从包里取出草拟好的合同,推到桌中间。
赵守田没立刻看价格,先翻到责任条款。
这个动作让李岗多看了他一眼。
“支书懂行。”
“穷村签错一张纸,能把全村坑进去。”
赵守田指着第二页。
“这上面写,村委负责采挖登记、初验登记、供货证明。你们厂里负责运输交接、入库验收、付款回执。两边都要盖章留档。”
“对。”
“每批货都这么办?”
“每批都办。”
李岗把一张空白样单抽出来,放在他面前。
“村里采挖人签名,村委初验人签名,称重、品类、外观都记上。交到我手里,我这边开运输单。进厂后,后勤、医务、财务三方验收,最后把回执寄回村里。”
赵守田盯着那张样单看了许久。
“你这是要把账从山脚记到厂库。”
“账不断,货就干净。”
赵守田抬眼。
“城里干部嫌我们村远,平时连路都懒得走。你费这个劲,图什么?”
李岗没有绕弯。
“我图稳定货源,也图干净来源。厂里药材不能靠小贩。北山村有山,有人,有药材。缺的是路子和价钱。”
赵守田把合同翻到价格页,手指压在“技术指导费”几个字上。
“这笔钱什么时候给?”
“协议生效先付一半。第一批供货完成,再付另一半。”
“高两成的收购价,按哪个市场价?”
“同仁堂、供销社、药铺三方月均价,取中间价。每月随价单调整。”
赵守田坐直了。
“你这不像临时起意。”
“临时起意救不了人,也防不了人。”
李岗把话点到这里,不再往下说。
赵守田听出了味道。
城里厂区斗得厉害,药材又牵着特供两个字。
李岗要北山村做的,既是供货,也是挡刀。
可这把刀挡得值。
村里如今缺钱,缺路,缺一个能让外头认的红章渠道。
只要轧钢厂肯定向收购,北山村的山货就能从小贩手里拔出来。
赵守田起身走到窗边,朝外喊了一声。
“会计,民兵队长,妇女主任,都来村委。”
没多久,几个人裹着棉袄进屋。
会计戴着旧眼镜,先看合同。
民兵队长盯着李岗,像怕他把村里骗走。
妇女主任问得最细,开口就问村里妇女采药能不能算工分。
李岗一条条答。
“能算。村委定工分办法,厂里只认村委登记。”
“山上危险,采挖要分片,民兵队带人巡。出了摔伤,村里先报,厂里按合作基地补助一部分药费。”
“晒药、拣药、扎捆,可以安排村里妇女做。品相好的,价格照样上浮。”
会计在纸上算了一阵,算盘珠子越拨越快。
“支书,要真按这个价,咱村今年冬天能添两头公牛,还能把小学那间漏风屋修上。”
民兵队长仍不放心。
“城里厂子会不会收一批就不认账?”
李岗把任命文件取出来,摊开红章页。
“特供采办科直接对厂长负责。协议上盖轧钢厂特供科公章,款项走厂财务。你们不放心,可以让公社留一份备案。”
赵守田看向会计。
“公社那边我去说。”
妇女主任把样品拿起来看了看。
“李科长,这药材品相要求高,村里得有人教。”
“我每月来两次,教辨药、晒药、分级。村里挑三个人跟着学,学会了,基地就能自己转。”
这句话让屋里几个人都变了神色。
给钱是一回事,教本事又是一回事。
赵守田把合同合上。
“李科长,你要我们给你兜住来源,我能答应。但有一条,不能让村里人背黑锅。”
“货从哪来,账上就怎么写。”
李岗看着他。
“深山偶得的极品山珍,村里开采挖证明。实验田试种出来的药材,村里开种植证明。每一笔,村委留底,厂里留底。谁来查,账都对得上。”
赵守田伸出手。
“行。北山村跟你干。”
两只手握在一起。
村委屋里立刻忙起来。
会计拿出账册,妇女主任去喊能写字的青年,民兵队长带人把村委公章从铁盒里取出来。
李岗把带来的第一笔技术指导费放到桌上,一张一张数清。
赵守田没有伸手碰钱,先让会计记账。
“收红星轧钢厂特供采办科技术指导费,今日入村集体账。”
会计写完,赵守田按了手印。
李岗在协议上签字,盖上特供科公章。
赵守田拿起村委公章,对准落款压下去。
红印落纸,屋里几个人都盯着看。
赵守田把其中一份协议递给李岗。
“从今天起,北山村的山货有正路。你要的证明,村里给。只要账没假,货没坑,就算天王老子来问,我赵守田也说这些药材是北山村供的。”
李岗把协议接过来,又让会计把第一批空白供货单和红章收条各开了编号。
“编号连着走,少一张都要写原因。”
会计推了推眼镜。
“这个好。谁想中间塞东西,也塞不进来。”
李岗笑了笑。
他要的就是这句话。
易中海想在库房做手脚,靠的是李岗第一批货来源混乱、验收人多手杂。
现在北山村这条线一闭,货有采挖登记,路有运输单,厂有验收号。
哪一袋从哪出,哪一筐谁接,纸面上都能对。
有人往里面塞毒草,那就要先解释,毒草为什么没有北山村采挖编号。
傍晚前,村委把双向协议、供货样单、村集体账页全整理好。
赵守田还让民兵队长挑了两个可靠人,后天跟第一批山货一起进城,亲眼看厂里验收。
李岗背上帆布包出村时,村口那两个孩子还蹲在柴垛边。
妇女主任拿着新登记的采药名单,从他们身边过,冲其中一个孩子喊:
“回去告诉你娘,明早来村委领晒药活。”
孩子撒腿往家跑。
李岗站在山路口,回头看了一眼村委屋顶上的炊烟。
李岗将盖着北山村公章和轧钢厂特供科公章的双向协议收进怀里,嘴角抬了抬:
“易中海,你准备在库房里动的手脚,可以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