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话室里的对视只停了三秒。
组长把老花镜收进上衣口袋,合上报告,双手按住封面。
“秦风同志,今天的谈话到此为止。明天上午八点,巡视组下沉京州,第一站,你们防控中心。”
“随时恭候。”
秦风拎起公文包,走到门口又停住,“组长,中心食堂师傅的手艺一般,但账干净。”
组长抬眼看他,没接话。
第二天七点五十,三辆黑色轿车滑进防控中心大院。
老赵头从门房出来,把车牌扫了一遍,翻开登记簿,一笔一划记全。
林建国站在台阶下,领带系了两遍还是歪的。
“主任,会议室的茶具我换了三套,汇报材料印了二十份。”
“茶具撤了,材料收起来。”
秦风把钥匙抛给他,“人家不是来听汇报的,是来挑刺的。刺挑不着,你摆龙袍都没用。”
车队停稳。
组长下车,身后跟着记录员、两名工作人员,还有京州派来陪同的吴副市长。
吴副市长小跑抢前半步,伸手引向办公楼东侧。
“组长,会议室在这边,汇报席都安排好了。”
“不看汇报。”
组长脚步没停,“秦风的办公室在哪?”
吴副市长愣在原地。
林建国张了张嘴,指向三楼。
一行人上楼。
走廊尽头,主任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组长推门进去,脚刚迈过门槛,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正墙。
一整面正墙,挂着汉东行政区划图。
图纸顶端,一个红框横贯东西,框里五个字,省委常委会。
红框往下,十几个红叉砸在不同的地名上,叉与叉之间扯着铅笔连线,交点标着日期。
图纸右下角的空白里,两个铅笔字写得工工整整。
巡视。
吴副市长后颈的汗当场就下来了。
这图挂在这儿,往小了说是工作台账,往大了说,一个副处级干部把省委常委会框在墙上打叉连线,这是什么?
这是野心,是独立王国,是政治版图。
“秦风同志。”
他抢上前半步,嗓子发干,“中央工作组在这儿,你的动机要原原本本讲清楚,不要有任何思想包袱。”
这话说得急,听着是提醒,实则是切割。
真出了事,京州市政府不能跟着沾包。
组长没理他。
他走到挂图前,凑近那两个铅笔字,看了很久。
铅芯压进纸面的痕迹边缘已经磨圆,字色发灰,新写的字压不出这种成色。
“这面墙,讲一讲。”
“讲什么?”
秦风把门带上,“字都写在上面了。”
“红叉是什么?”
“出事的平台和企业。叉下去的日子,是中心数据库第一次录到它们资金异动的日子。”
“铅笔字呢?”
“巡视两个字,四个月前写的。”
秦风走到右侧立柜前,钥匙插进锁孔,“当时我就断定,汉东这盘账,早晚要请中央的人来核。”
柜门拉开,里面没有杂物,一册一册深蓝色封皮的台账码得齐整,书脊印着编码。
他抽出最上面三册,放上办公桌。
“组长,墙上每一个叉,对应一册台账。您随便点。”
组长盯着他看了两秒,回头点了点图上靠北的一个叉。
“这个,汇鑫。”
秦风抽出中间那册,翻开,推过去。
台账第一页,资金异动监测记录,时间精确到分。
记录下方盖着骑缝章,章印压过半页纸。
末页附着央行清算接口的回执单,文号、日期、经办人,一样不缺。
记录员凑上来,掏出随身卷宗,两相对照。
“组长,汇鑫案纪检立案是上个月九号。这份监测记录,录入时间在七个月前。”
记录员把声音压得很低,“早了五个多月,分秒对得上。”
组长没说话。
他的手指落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停住,又敲了一下。
头一下快,第二下慢。
干纪检三十年,他分得清什么是临时补的账,什么是真账。
骑缝章压进纸纤维的深度,印泥氧化的成色,央行机要邮路的编号,这些东西造不了假。
造假的人,也想不到要造七个月前的假。
“再点一个。”
秦风把剩下两册摊开,“今天您把这面墙点穿,我把这柜子掏空。”
组长抬手,又点两个。
两册台账翻出来,页页对得上,时间全抢在立案之前。
吴副市长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原以为这趟陪同是趟雷区,现在看明白了,这面墙哪里是罪证,分明是京州递给中央的一封投名状。
他悄悄往墙边挪了两步,把图上的红框红叉重新看了一遍,这回看得仔细。
林建国在走廊听见屋里的动静,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他在中心干了这么久,天天从主任办公室门口过,头一回知道那面墙上挂的不是地图,是半年的棋。
同一时刻,省金控大楼,庞副总办公室的烟灰缸堆到了第三层。
“还没消息?”
他掐灭烟头,抓起电话又放下,“巡视组进门两个钟头了,连个动静都没有。”
对面的部门经理搓着手。
“庞总,会不会是谈话不顺,正在里面耗着?”
“耗?”
庞副总冷笑,“查他一个副处级,用得着耗?除非……”
除非两个字出口,他自己先卡住了。
除非查的人,查着查着,查成了看展。
办公室里,组长把最后一册台账合上,摞回桌角。
“秦风,这面墙,为什么不报?”
“报了。”
秦风从抽屉取出一份文件,“四个月前,中心向省深改领导小组备案的附件里,就有这套监测体系的完整说明。备案回执在最后一页。程序上,我一步没少走。”
组长接过文件,从头到尾翻完,放回桌面。
门外,工作人员适时上前,双手递上一张打印好的单子。
“组长,京州方面安排的接待午宴,银丰宾馆,菜单请您过目。”
银丰宾馆四个字一出,屋里的空气凝了半拍。
秦风靠在立柜边,没吭声。
牡丹厅那顿没喝成的酒,发票复印件此刻就躺在组长的卷宗里。
组长看都没看那张单子,抬手推开。
他转过身,重新走回挂图前,抬手越过那些红叉,落在图纸东南角一块还没有任何标记的位置。
汉东油气集团。
“中午不去宾馆。”
组长的手指在那个名字上点了两下,“就在你们食堂,四菜一汤,工作餐标准。”
“下午,把这家的全套台账,搬到我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