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杯酒终究没碰成。
庞副总把杯子搁回桌上,杯底磕出一声闷响。
满桌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再提调研两个字。
财政厅张处长第一个起身,说家里还有事。
金融办李处跟着抓起了椅背上的外套。
一桌子菜没怎么动,人走得干干净净。
第二天上午,老赵头的电话打进主任办公室。
“主任,昨晚那几台车,十点不到全散了。庞总那台奥迪走得最急,倒车的时候差点蹭了花坛。”
“嗯。”
秦风翻着手里的文件,头也没抬,“台账收好,别跟任何人提。”
电话刚挂,省委办公厅的通知就到了。
中央巡视组进驻汉东,为期三个月。
全省领导干部大会,下午两点,省委大礼堂,不得请假。
林建国拿着通知进来,手在门框上停了一下。
“主任,这个节骨眼上……”
“节骨眼才好。”
秦风把通知折好压进抽屉,“戏台子搭起来了,总得有人上台唱。”
下午一点五十,省委大礼堂座无虚席。
沙瑞金坐在主席台正中,开场白很短。
中央巡视组进驻汉东,是对全省政治生态的一次全面体检。
他环视台下,话锋压得又平又稳。
“有病治病,没病强身。谁有问题,谁自己心里清楚。”
台下几百号人,没人接话,翻文件的声音都轻了。
巡视组组长随后申明受理范围。
违反政治纪律、组织纪律、廉洁纪律,六大类问题,实名匿名一视同仁。
举报电话、邮政信箱、驻地接访点,三个渠道当场公布。
八项纪律逐条宣读,每一条都咬得很死。
秦风坐在第七排靠过道的位置,从头到尾没动过笔。
他左边的位子空着。
原本该坐那儿的省金融办副主任,开会前临时跟人换了座,换到了倒数第三排。
右边那位发改委的厅官,全程把笔记本摊在膝上,头偏向另一侧,脖子梗了两个钟头。
散会的铃声一响,过道里的人流自动分出一条缝。
秦风起身往外走,前后三步之内,没人。
迎面过来的几个省直一把手,有的低头翻包,有的侧身跟身边人说话,有的干脆绕到另一根柱子后面去了。
一个管过审批的老熟人,上个月还在酒桌上拍着他的背叫老弟,这会儿隔着五米远,硬生生把脸转向了墙上的宣传画。
礼堂外的台阶前,李达康站着没动。
秘书撑着伞候在旁边,他摆了摆手,自己摸出烟点上,抽了一口。
秦风从人流的缝隙里走出来,两人的路线正好交叉。
李达康没喊他,也没避他。
烟抽到一半,他抬手把烟头摁灭在台阶边的灭烟柱上,转身上车。
从头到尾,一个字没有。
车开走了。
秦风理了理衣领,步下台阶。
这一口烟的功夫,够全院的人看明白了。
李达康不表态,就是最大的表态。
有人在台阶上低声嘀咕,说秦主任这回悬了,巡视组受理的头一批材料,指不定就有他的。
他们猜对了一半。
会议结束不到半小时,驻地迎宾馆一号楼,分拣室。
两名工作人员戴着手套,把邮政信箱和接访点收来的第一批材料倒进分拣筐。
信封一封一封过手,登记,编号,归类。
分拣到第三十封,年长的那位停了手。
“怎么全是同一个人的?”
年轻的凑过去看。
举报对象那一栏,十七封信,写的都是同一个名字。
秦风。
拆开几封,内容大同小异。
年纪偏轻缺乏历练,破格提拔程序存疑。
倚仗省领导厚爱,专断跋扈,排除异己。
以严苛审查逼停百亿招商工程,破坏营商环境,致使重点项目拖期。
“哟,这封还附了数据。”
年轻的抖开一页打印纸,“三十亿项目否决书复印件,连公章都拍下来了。这是下了功夫的。”
“下功夫的不止一家。”
年长的把信按来源码成几摞,“你看这邮戳,京州的、吕州的、岩台的,还有两封是省城的机要邮路。写信的人,分布在半个汉东。”
“这阵仗,是要借巡视组的刀啊。”
“刀不刀的,轮不到咱们说。”
年长的把举报件捆好,贴上标签,“登记造册,明早送组长案头。”
消息传得比文件快。
傍晚,祁同伟的电话进来,背景音很静,人压着嗓子。
“主任,我数过了,光我知道的,就有四个单位的办公室这两天在加班整理材料。金融办、财政厅、发改委,还有省金控。庞副总今天下午去了两趟迎宾馆。”
“让他去。”
秦风站在窗前,楼下的大院安安静静,“材料越多,越好。”
电话那头顿了几秒。
“主任,要不我把那几个递材料的……”
“一个都不许碰。”
秦风打断他,“同伟,这三个月,你的人全部收回来,睡觉的睡觉,休假的休假。谁问起来,就说治安组在搞内部整训。”
“……明白。”
挂了电话,林建国端着茶杯进来,脸上挂不住了。
“主任,外面都在传,说这次巡视就是冲着您来的。咱们要不要提前准备一份情况说明,主动报上去?”
“说明?”
秦风坐回椅子里,把那支红笔拿起来转了两圈,
“建国,你记住。别人递刀子的时候,你递解释,解释就是认罪。咱们什么都不递。”
“可是……”
“去把第四册到第七册的业务底册清点一遍。”秦风把笔搁下,“从鼎诚兑付那册开始,一本一本核,编码、页数、用印记录,一项不许错。”
林建国没再问,转身出去了。
夜里九点,迎宾馆一号楼分拣室的灯还亮着。
白天那批举报件已经造册完毕,封进了铁皮柜。
年轻的分拣员收拾台面,发现墙角还立着一个没拆的牛皮纸大号公文袋,厚实,挺括,封口处盖着骑缝章。
“这还有一个。”他拎起来掂了掂,分量不轻,“嚯,这得装了多少信。”
年长的凑过来看了一眼寄件栏。
京州市金融风险防控中心,机要寄递,单号齐全。
“又是告秦风的?这单位自己人告自己主任?”
年轻的拆开火漆封口,撑开袋口,往桌上一倒。
倒出来的不是信。
是一册装订齐整的厚本子,深蓝色封皮,右上角盖着防控中心的红印,印泥还新。
封皮正中一行打印体字:京州市金融风险防控中心业务底册。
年轻的翻开首页,愣住了。
首页右上角,编码栏里,端端正正印着三个数字。
0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