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槌落下的声音在审判庭里弹了一下,被天花板的吸音板吃掉大半。
高小琴站在被告席后面,双手交叠搁在栏杆上,听完了最后一句。
数罪并罚,有期徒刑十一年,罚没个人财产。
她没抬头看法官,也没看辩护律师。
审判长问了一遍:“被告人是否上诉?”
“不上诉。”
两个字说得很快,像签过无数遍的合同尾款确认。
辩护律师转头看了她一眼,嘴张开又合上,最终把手里的笔放回了胸袋。
法警从侧面递过来一份《资产移交确认书》,A4纸,三页半,装在透明文件夹里。
最后一页底部空着一行签名栏,旁边摆了一支中性笔。
高小琴把文件夹打开,从第一页翻起。
翻得不快。
每一页停两三秒,手指从条目上划过去,金额、账户、资产编号,一行一行地过。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她顿了一下,拇指按在某一行数字上,按了半拍才松开。
旁听席第一排,香港方面派来的三个律师坐成一排,西装领带齐整,手边各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中间那个年纪最大的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
两天前他们提交的紧急动议已经被驳回了。
处置依据是境内生效的行政决定和司法裁定,产权链条从源头到末端每一环都有章可查。
三个律师在走廊里站了二十分钟,最终没有进审判庭旁听,现在坐在这里,纯粹是走个程序。
高小琴翻到最后一页。
笔拿起来,笔帽拔掉,笔尖搁在签名栏的起笔位置。
她抬了一下头,朝旁听席扫了一眼。
“上次我签的是……”
声音不大,刚好够前两排听见。
话到一半断掉了,像是自己把后面的字咽回去了。
笔落下去,一笔一画,名字写完,最后一捺收得平平整整,没有拖泥带水。
法警接过文件夹,检查签名,合上。
另一个法警走到被告席侧面,示意她跟着走。
高小琴从被告席后面绕出来,脚上的布鞋踩在地面上没什么声响。
经过旁听席的时候她的步子慢了半拍,视线往右偏了一下,落在第三排的空座位上。
三把折叠椅,椅面干干净净,没有人坐。
以前坐在那里的是山水集团的法务顾问,三个人,每次开庭都带着公文包和矿泉水,坐得笔直。
现在椅子空着。
高小琴收回视线,跟着法警走进侧门,门在身后关上。
旁听席上有人站起来往外走,椅子翻折的声音噼啪响了几下。
香港律师团收拾电脑装进包里,最年长的那个在走廊里打了一个越洋电话,讲了不到两分钟,挂了。
同一天。
司法协助与国际执法合作的程序文件摆在京州市检察院的办公桌上,传真纸的边缘卷着角。
丁义珍的遣返前置环节在境外完成了最后一道审批,随案移交的追缴资产清单加盖了双边确认章,总额六千三百万元人民币。
这笔钱从丁义珍出逃那天起就被标记在红色追缴清单上,跟着他从京州到香港,从香港到海外,辗转了两年零四个月。
追缴程序走的是标准司法协助渠道,冻结令、扣押令、移交确认书,每一份都经过对方国家的法院裁定。
一周后。
划款通知从财政专户系统里弹出来,六千三百万,逐笔核销,分三批到账,每一笔都有银行清算回单和财政拨付凭证。
资金最终落入湿地二期改造工程专用账户。
签批意见栏里只有一行字,用的是防控中心的行文格式,字号和间距都跟日常公文一样:
“带出去的钱,一块一块都得流回来。”
落款:秦风。
林建国把签批件的复印件抽出来,走到档案柜前归档。
柜门拉开,第四册的位置已经插满了材料,他往后挪了两份,把复印件塞进去,柜门合上。
“主任,湿地二期专户的余额跟财政预算的缺口还差一千二。”
秦风坐在椅子上翻着另一份文件,没抬头。
“差的那部分,走正常财政拨付。这笔追缴款专款专用,不混。”
林建国在笔记本上记了一行,退出去了。
办公室安静下来。
秦风把手里的文件合上,推到桌角。
墙上的关系图还在,红叉、纸条、连线,密密麻麻铺了大半面墙。
赵瑞龙的名字上压着一个红叉,旁边是高小琴,今天也该画上了。
他从笔筒里抽出红色马克笔,起身走到墙前。
笔帽拔开,在高小琴的名字上落下第一笔。
画到一半他停了。
“上次我签的是……”
这半句话从审判庭传到他办公室的时间,大概比判决书正式送达还快三个小时。
是林建国从法院的熟人那里听来的,转述的时候用了“她好像想说什么”这种措辞。
秦风清楚她想说什么。
一百一十章,山水集团总部,那张清盘文书。
她在那张纸上签字的时候,对面坐着的是秦风。
那是她第一次签字。
今天是第二次。
第一次,她交出去的是一个商业帝国的控制权。
第二次,她交出去的是自己。
红叉画完,笔帽扣回去。
秦风退后一步看了看整面墙。
赵瑞龙,红叉。
高小琴,红叉。
丁义珍的名字旁边还没画,但追缴数字已经用铅笔标在下面了,六千三百万,后面跟着到账日期。
这面墙上,第一卷的所有对手线,全部闭合。
每一笔账,每一份文件,每一个签名,都走的明路。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加密短信,祁同伟的号码。
秦风拿起来,屏幕上一行字:
“四把椅子,我有眉目了。但需要您放四条路线给我。四条不一样的。”
秦风拿着手机站在关系图前面,拇指搁在屏幕边缘,没有立刻回复。
他的视线从墙面底部的红叉往上移,越过高小琴,越过赵瑞龙,越过丁义珍,落在最上面那五个字上。
省委常委会。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短信的光标一闪一闪。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拉开椅子坐下来,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白纸,铺平。
笔拿起来。
第一条线,画到纸面左侧,停住。
第二条线,画到纸面右侧,停住。
第三条线从中间穿过去。
第四条线还没落笔。
秦风盯着纸面上三条线的交叉点,笔尖悬在那个位置,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