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在凌晨三点推开防控中心的门。
他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口挽到手肘,右手腕的手表表盘磕破了一块漆。
秦风靠在办公桌前,没开灯,窗外路灯的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斜线。
“函上写的是‘配合查阅账目’。”
秦风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祁同伟把一沓复印件摊在桌上。
“我知道。”
“你封了财务室。”
“封了。”
“保险柜也控制了。”
“控制了。”
祁同伟站在桌边,手撑着桌面,低头看着那些复印件。
“三笔资金,流向都指向空壳公司。其中一笔走的是深圳自贸区通道,另外两笔绕了香港。金额加起来,一千四百万。”
秦风没动,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企业律师提了什么?”
“越权执法。”
祁同伟把最后一份文件抽出来,投诉函的复印件,企业的红章盖在落款处,墨迹很新。
“投诉函今天上午九点发的,下午两点送到管委会。”
秦风接过投诉函,扫了一眼正文。
“瑕疵是实的。”
祁同伟没说话。
秦风把投诉函放回桌上。
“事我认,瑕疵也得认。明天上午你去法制办,把协查函的授权范围补齐,现场封存和保险柜控制权都要走追认程序。”
祁同伟点头。
“还有一件事。”
秦风抬眼。
祁同伟从裤兜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推到秦风面前。
那是一封举报信的复印件。
信纸上打印着工整的黑体字,落款是实名,署名“汉东省审计厅信访办公室”的收文章盖在右上角。
秦风拿起那张纸,目光落在日期上。
举报信的日期,是昨天。
昨天下午三点,祁同伟带队进企业财务室的时间。
可企业律师的投诉函,是今天上午九点才发的。
秦风把举报信放在投诉函旁边,两张纸并排摆着。
“举报信比投诉函早了十八个小时。”
祁同伟站在原地,手插进裤兜里。
“企业律师昨天下午四点半才离开现场,他当时只说‘保留追诉权利’,没提投诉。投诉函是今天上午才正式发出来的。”
秦风的手指在举报信上敲了一下。
“可这封信,昨天下午就到了省审计厅。”
“内容跟投诉函的核心诉求一模一样,连‘越权封存’这四个字都没变。”
祁同伟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带队进财务室的时候,除了我的人,在场的只有企业方三个人——法务总监、财务主管、还有那个律师。”
秦风没接话。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本花名册,翻到昨天的日期。
“昨天下午知道你去核查的人,防控中心这边有几个?”
“林建国、值班的小周,还有传达室的老张。”
秦风把花名册合上。
“名单给我。”
祁同伟从外套内袋掏出一张折叠的便签纸,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五个名字。
秦风接过便签,扫了一眼,放进抽屉。
“你先回去,补手续的事明天一早就办。”
祁同伟转身走了两步,停下。
“秦主任。”
秦风抬头。
“我多走的那半步,是我自己的事。”
秦风靠回椅背,转笔的动作很慢。
“我知道。”
祁同伟走了。
门关上,走廊里的脚步声很快消失。
秦风坐在黑暗里,盯着桌上那两张纸看了半分钟。
他拿起电话,拨了林建国的手机。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
“林主任,把昨天下午传达室的登记簿拿过来。”
十五分钟后,林建国敲门进来。
他手里捏着一本巴掌大的登记簿,蓝色硬壳封皮,边角磨得发白。
“秦主任,这是昨天的。”
秦风接过登记簿,翻到昨天的日期。
那一页,空白。
不是没人来,是那一页被撕掉了。
页码还在,从“6月18日”跳到了“6月20日”,中间少了“6月19日”那一页。
秦风把登记簿放在桌上,手指摩挲着那道撕裂的痕迹。
纸张是从装订线处整页撕掉的,撕口不齐,边缘有毛刺。
林建国站在桌边,额头冒汗。
“秦主任,我问过老张了,他说昨天下午他去上厕所,登记簿放在传达室桌上,回来的时候簿子还在,但他没翻开看。”
秦风没说话。
他把登记簿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张薄薄的复写纸,蓝色的,是留底联。
登记簿用的是三联单,访客签字的时候,第一联留给访客,第二联是正本留在簿子里,第三联是留底,用复写纸压在最下面。
秦风把那张留底联抽出来。
字迹是反的,但笔压的力度透过复写纸,在留底联上留下了清晰的痕迹。
他把留底联拿到窗前,借着路灯的光,凑近看。
“来访人”一栏,签着一个名字。
周峰。
秦风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十秒。
周峰,市财政局调入防控中心的干部,笔试成绩第三,被分配到综合协调岗。
秦风转身走回办公桌,拉开最下面那层抽屉,取出一本厚厚的人事档案。
他翻到周峰的那一页,目光落在履历表的最下方。
昨天下午三点半,全区项目协调会,会议室203,全程录像。
周峰的名字在参会人员名单里,座位号是第七排第三座。
秦风打开电脑,调出监控系统,输入会议室编号和时间段。
视频加载出来,画面里,会议室的长桌坐满了人。
镜头对着第七排,周峰坐在那里,西装笔挺,面前摆着会议材料和一支笔。
秦风拖动进度条。
三点三十分,周峰还在。
四点,还在。
四点半,还在。
五点零三分,会议散场,周峰起身,和旁边的人说了两句话,拿起材料走出画面。
九十分钟,一分钟都没离开过座位。
秦风关掉视频。
他把留底联平铺在桌上,旁边放着周峰的履历表。
字迹工整,签着周峰的名字。
人没来,字来了。
林建国站在旁边,喉结滚了一下。
“秦主任,这……”
秦风拿起那张留底联,对着灯光看。
笔压的力度很均匀,每一笔都很稳,不像是有人代签时的犹豫顿挫。
更像是,有人提前练过这个签名。
秦风把留底联放回桌上。
“老张昨天几点交班?”
“下午五点半。”
“传达室的监控呢?”
林建国的脸色变了。
“传达室……没装监控。”
秦风靠回椅背。
“去查周峰昨天下午三点到五点半的所有行动轨迹,他去过哪里,跟谁说过话,有没有离开过办公楼。”
林建国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
秦风叫住他。
“查的时候别声张,也别让周峰察觉。”
林建国点头,快步出去了。
门关上。
秦风坐在黑暗里,盯着桌上那张留底联。
字来了,人没来。
会议室的摄像头拍了九十分钟,周峰一直坐在那里。
可传达室的登记簿上,有人用他的名字签了字。
秦风拿起那张留底联,举到眼前。
灯光从背后透过纸张,字迹的笔压痕迹更清晰了。
横平竖直,力度均匀,没有一丝犹豫。
这不是临时起意的代签。
这是有人提前准备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