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瑞龙的航班落地了。
秦风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副驾驶座上,没回祁同伟的短信。
车子拐上大街的时候,一号院的铁门已经在三十米外亮着两盏黄灯。
哨兵查了证件,铁门从中间往两边退开。
院子里的梧桐树被路灯照出半截影子,树干底下停着李达康的黑色红旗轿车,引擎盖上没有水汽,停了至少一个小时。
秦书记等了他一个小时。
秦风把车停在红旗轿车后面三个车位的地方,拔了钥匙,西装内袋里的东西硌了一下肋骨。
便笺、书签、铜钥匙、红绸,四样东西叠在一起,隔着衬衫贴着皮肤。
一号院的书房在二楼东侧。
秦风上楼的时候,走廊里的地板打了蜡,皮鞋踩上去没有声响。
书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道暖光。
他推门进去。
李达康没坐在办公桌后面。
这是秦风第一次看见李达康离开那张红木办公桌。
整个京州官场都清楚,李达康谈事永远坐在桌后面,桌面是他的城墙,来人必须站在墙外说话。
今天这堵墙撤了。
李达康站在书房靠窗的矮柜旁边,手里拎着一只白瓷壶,往两只青花盖碗里倒水。
水柱细而稳,龙井的茶叶在碗底被热水冲开,贴着碗壁转了一圈,慢慢舒展。
壶嘴朝着两只碗,一只倒了七分满,另一只也是七分满。
一样高。
“坐。”
李达康把壶搁回矮柜上,端起其中一只盖碗递过来。
不是放在桌上让秦风自己拿,是端着碗走了两步,送到面前。
秦风接过盖碗的时候,碗壁烫手。
他用碗盖拨了拨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梗,没喝,先放在了茶几上。
李达康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红木茶几,茶几上除了两只盖碗,还有一份牛皮纸文件袋。
文件袋没封口,右上角贴着一张红色的机要标签。
“打开看看。”
秦风拆开文件袋,抽出里面的文件。
A4纸,三页。
第一页的抬头印着京州市委的红色徽标,正文用仿宋体排版,行距比普通公文宽了半号。
秦风的目光落在第二行。
“关于撤销京州高新区综合风控科并设立京州市金融风险防控中心的批复。”
接着往下。
建制等级:副处级。
首任副主任(主持工作):秦风。
他翻到第二页。
第七条用加粗字体单独列了一行。
“防控中心对全区招商引资项目及专项资金拨付事项享有终审否决权。”
一票否决。
五个字的分量比前面所有条款加在一起都沉。
高新区从今往后每一笔钱、每一个项目,最后的阀门攥在这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手里。
秦风翻到第三页。
落款处盖了两枚章。
左边是京州市委的圆章,右边是省委组织部的方章。
两枚章的红色印泥还很新,油墨饱满,没被时间氧化过。
这份文件从省委组织部批出来不会超过四十八小时。
李达康那边的茶喝了一口,盖碗在放回茶几的时候碰了一下碗托,瓷器碰瓷器,声音又脆又短。
“风控科那块牌子太小了。”
李达康靠在沙发背上,两条腿交叠,右手搭在扶手上。
“一个副科级的科室扛着五十亿的审批权,省里看着别扭,京州的干部也觉得名不正言不顺。”
秦风把文件放回牛皮纸袋里,拿起茶几上的盖碗。
茶水的温度降到了刚好能入口的程度,龙井的豆香从碗口冒上来。
“李书记觉得,副处级就名正言顺了?”
李达康的食指在扶手上点了一下。
“你替我挡了多少刀,我心里有数。省编办来砸场子,省高院的冻结令,市纪委的初核,山水集团的三十亿陷阱,赵瑞龙从香港打来的电话。你一个副科长接下了这些东西,我李达康不是不知道好歹的人。”
这番话从李达康嘴里说出来,比那份红头文件更稀罕。
整个京州官场都知道李达康从不夸人,他的字典里没有“谢”这个字。
今天破例了。
因为值得。
秦风喝了一口茶。
龙井在舌尖化开的时候,他把文件袋里的第二页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终审否决权。
这四个字意味着从今天起,不管是赵瑞龙的残余势力还是高育良的政法系统,想碰高新区的项目和资金,都得先过他这一关。
过不了这一关,什么省高院、什么国土厅,统统白搭。
李达康端起自己的盖碗又喝了一口,碗盖掀开的时候,热气从碗口涌出来,在书房的台灯下面散成一团淡白色的雾。
“防控中心的编制我给你批了三十五个,比风控科多了三十二个。你自己挑人,我不插手。”
三十五个编制。
风控科那三个人的草台班子一夜之间膨胀了十倍不止。
省编办的周处长送来十五个编制的时候低三下四,现在这个数字翻了一倍还拐了个弯。
秦风放下盖碗。
“人我可以自己挑,但有一条。”
李达康抬了抬下巴。
“防控中心的人事任免权归中心自主行使,市委组织部备案即可,不走常委会讨论。”
书房安静了三秒。
台灯底座上的开关拧得松了一点,灯光在这三秒里跳了两下。
李达康盯着秦风看了一会儿。
这个年轻人坐在他对面,后背靠着沙发,姿态松弛,端着盖碗的手稳得跟桌面上没有三十五个正式编制的文件一样。
二十三岁的副处级,拿到任命文件的第一件事不是道谢,是开条件。
换别人,李达康早把茶碗摔了。
但今天他没有。
“行。”
一个字。
秦风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
他端起盖碗凑到唇边,碗口的白气贴着下巴漫上来,把半张脸罩在一层温热的雾里。
龙井入喉的时候,苦味先到,回甘跟在后面。
二十三岁,副处级,全区项目的终审否决权,三十五个编制的人事自主权。
他从岩山乡司法所的借调名单上起步,一百一十八天,走到了这把椅子上。
一百一十八天前,他给大风厂的职工凑路费还要翻遍口袋。
一百一十八天后,京州五十亿的资金池上面横着他的签字栏。
茶几上的牛皮纸文件袋敞着口,红色机要标签在灯光底下泛着柔和的光。
三页纸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盖着两枚比任何人的嘴巴都硬气的红章。
李达康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半扇窗帘。
院子里的梧桐树被夜风吹得沙沙响,树叶的影子打在玻璃上晃来晃去。
“赵瑞龙今天落地了。”
秦风的茶碗顿了一下。
李达康没转身,背对着他说了句话,声音不高,混在窗外的风声里。
“你的防控中心,第一个活儿就是他。”
秦风把盖碗放回茶几上。
碗底磕在红木面上,声音比李达康刚才那下更轻。
他拿起牛皮纸文件袋站起来,把文件袋对折塞进西装内袋。
口袋里的东西又多了一样。
便笺、书签、铜钥匙、红绸、任命文件。
五样东西挤在一起,把西装的左胸口顶出一个明显的棱角。
“李书记,茶不错。”
秦风拉开书房的门。
走廊里的蜡面地板在脚底下泛着微光,楼梯口的应急灯把他的影子拉在墙上,从二楼一直拖到一楼拐角。
李达康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那个年轻人的背影穿过梧桐树的阴影,走向停车场。
西装左胸口鼓起来的那块棱角在路灯下面晃了一下,被车门挡住了。
引擎声响起来。
车灯扫过院墙,铁门打开,尾灯的红点缩成一粒芝麻,消失在大街的车流里。
李达康回到茶几旁边。
秦风那只盖碗里的茶喝了大半碗,碗底沉着几片泡开的龙井叶子,贴在白瓷上面一动不动。
他拿起那只碗,掂了掂。
二十三岁。
副处级。
终审否决权。
书房的台灯又跳了一下,李达康伸手把开关拧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