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学习把红绸从大风厂大门口一路牵过来的时候,鞋帮子上的黄泥还没干透。
一号院的茶没喝完,大风厂那边的电话就追过来了。
秦风从市委大院出来的时候天还没亮,车开到大风厂东门,太阳刚从外环路的高架桥后面露了半个头。
厂区门口已经排起了队。
不是三个月前那种举着横幅往筹备办冲的队形,是一溜儿贴着围墙根站好的长队,从大门口往南拐了个弯,队尾甩到了职工食堂的铁皮棚子后面,看不见头。
一千两百个人。
易学习站在大门内侧的水泥平台上,手里攥着一沓盖过章的花名册,嗓子已经喊劈了。
“三车间的,三车间的往前走!带好身份证和工会登记卡,缺一样都不给办!”
他身后摆了三张折叠桌,桌面上铺着红布,红布被风掀起来一角又压下去。
每张桌子后面坐两个人,一个核对身份信息,一个登记发放。
桌面右侧码着两摞存折,农行的绿皮夹子,崭新。
秦风的车停在厂区东北角的空地上,没熄火。
他摇下半扇车窗,看着队伍一截一截地往前挪。
排在最前面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工装裤的膝盖磨出了两块白印子,双手接过存折的时候,十根手指粗得跟铁钳似的,关节上全是老茧和裂口,存折夹在中间差点掉出去。
他翻开存折,凑到眼前,嘴唇动了动,把上面的数字默念了一遍。
两万三千四百块。
股本金加下岗安置补偿,一分不少。
男人把存折合上,揣进工装裤的胸口袋里,用手掌把口袋按了两下,确认纸皮贴着胸膛了,才转身往队伍外面走。
走了三步,停下来,又把存折掏出来看了一眼。
后面排队的一个女工踮起脚探头,朝他喊了一句。
“老刘,到底多少?”
老刘把存折朝她晃了晃,没说数字,咧开嘴笑了一下。
门牙缺了一颗,笑起来漏风。
队伍往前又挪了半米。
易学习从水泥台上跳下来,走到秦风车窗边上,把花名册递进来。
名册最后一页的统计栏里,已发放人数旁边用圆珠笔写着一个数字:九百一十七。
剩下的二百八十三人,有的在食堂棚子后面等着,有的还在从城郊往这边赶。
“最后一批下午四点之前能全部到齐。”
易学习的嗓子冒烟,每个字都带着砂纸刮过的毛边。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抖出一根叼在嘴上,没点。
秦风翻了两页花名册,目光在备注栏扫过。
每一行的最右侧都盖着风控科的蓝色条形章和城投公司的圆章,两枚章紧挨着,一枚确认股权,一枚确认产权划转。
一千二百个人,一千两百行双章。
“城投那边的过户手续走到哪一步了?”
易学习把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耳朵上。
“今天早上八点,国土局地籍科把最后一批宗地变更登记表送到了城投办公室。我亲眼看着档案员把表装进柜子,柜门上的铁锁是我替他锁的。”
他从裤兜里又掏出一把钥匙,铜的,钥匙环上拴着一截红绳。
“备份钥匙。”
秦风把钥匙接过来,放进西装内袋。
那个口袋里已经有了钟正南的便笺和高小琴的书签,现在又多了一把铜钥匙。
三样东西挤在一起,把口袋顶出了一个不明显的棱角。
队伍还在往前走。
第二张桌子后面的登记员喊了一声“下一个”,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挤上来,手里攥着身份证和工会卡,指缝里全是黑色的机油。
他把两张卡拍在红布上的时候,卡面粘了一层油渍,登记员拿纸巾擦了两遍才看清名字。
小伙子接过存折的时候手在抖。
他翻开看了一眼就合上了,没数。
旁边的工友拿胳膊肘捅了捅他。
“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
“多少?”
小伙子咽了口唾沫,把存折攥在手心里,存折的硬纸皮被汗浸软了一个角。
“够我妈做手术的。”
工友不说话了。
队伍继续往前挪。
太阳升到了高架桥上面,斜着照进厂区大门,把排队的人影拉得老长,影子叠在一起,铺了半个广场。
秦风从车里出来的时候,队伍已经走完了三分之二。
易学习跟在他旁边,两个人沿着围墙根的队伍走了一趟。
没有人认出秦风。
工人们盯着前面的人后脑勺,或者低头翻兜里的证件,没人抬头看这个穿深色西装的年轻人。
走到食堂棚子拐角的时候,秦风停下来。
棚子的铁皮柱上钉着一块三合板告示牌,上面用红漆刷了四行字。
告示牌的漆皮被太阳晒得起了泡,几个字的边缘往外鼓着。
“大风厂全体职工股权确认公示。”
落款是风控科、城投公司、区工会三方联署,日期是昨天。
告示牌旁边的地面上摆着一排空了的矿泉水瓶,瓶身被太阳晒变了形,歪歪扭扭地靠在柱脚上。
工人们排队的时候喝完了水就搁在这里,没人扔到路中间。
下午三点四十分,最后一个工人在花名册上按了手印。
易学习把三张折叠桌收起来的时候,红布上沾满了圆珠笔的蓝色墨迹和手印的红色印泥,两种颜色混在一起,看不出原来的底色了。
秦风站在大门口往外看。
门外的水泥路面上,几个工人正踩着人字梯往大门的横梁上挂东西。
红色的布料从横梁上垂下来,在风里抖了两下,被人拽直了系紧。
横幅。
不是印刷的。
白棉布染成红色做底,字是用黑色油漆一笔一笔刷上去的。
毛笔字,横平竖直,笔画粗得能塞进去一根筷子,有几个字的墨迹还没干透,风一吹泛着湿的暗光。
“大风厂一千二百名职工感谢高新区风控科秦科长主持公道。”
二十四个字,挂在大门横梁上,红底黑字。
横幅的长度从大门左侧的门柱一直延伸到右侧门柱外面,多出来的布料沿着围墙拉了过去,在围墙上又钉了一截。
人字梯上的工人还在往更远的地方牵,红色的布条沿着外墙铺过去,从东门绕到了南墙根上。
一百米。
工人们用了三匹红布头尾相接,接缝处用针线缝了一道,缝得歪歪扭扭,但结实。
布面上除了那二十四个字,后面还跟着密密麻麻的签名,签名旁边按着红手印。
一千二百个名字挤在一起,有的写得端正,有的歪成了蚯蚓,有几个不会写字的人直接按了一个完整的巴掌印上去,五根指头的纹路清清楚楚。
秦风站在大门下面仰头看了五秒。
布面上的油漆味混着棉布被太阳晒出来的焦味飘下来,呛得人鼻腔发酸。
易学习走过来,工装裤的裤脚卷到了小腿肚子上,露出一截晒得黝黑的脚踝。
他的皮鞋帮子上干透的黄泥裂成了碎块,走一步掉一块。
两个人站在大门口,头顶上是一百米红布,身后是空了的广场。
折叠桌收进了仓库,矿泉水瓶被扫到了墙角,花名册最后一页的数字改成了“1200/1200”。
易学习从工装裤的口袋里掏出一截红绸。
不是横幅上那种粗棉布,是正经的绸缎,叠成了方块,四个角折得整整齐齐。
绸面上没有字,干干净净的一块红。
“工人们让我带给你的。”
他把红绸递到秦风面前。
“秦风,高新区的地,现在是京州百姓的地了。”
秦风接过红绸的时候,绸面上还带着体温。
不知道在谁的口袋里揣了多久,软得没有一丝褶皱。
大门口的人字梯被工人们扛走了。
一百米红布在下午四点的阳光里被风撑开,鼓成了一面弧形的墙。
秦风把红绸折好,塞进西装内袋。
口袋里的东西又多了一样。
便笺、书签、铜钥匙、红绸,四样东西叠在一起,把内袋撑出了一个鼓包。
他的手掌按在鼓包上面,隔着布料,四样东西的轮廓贴着掌心。
易学习还站在旁边,耳朵上那根没点的烟被风吹掉了,滚到了水泥台阶下面。
他弯腰去捡,没捡着,烟卷顺着台阶缝滚进了排水沟里。
秦风转身往停车场走。
走出五步,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祁同伟的加密短信。
“赵瑞龙的航班落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