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风走进人群的时候,没人留意他。
一个穿着洗到褪色休闲服的毕业生,在一群等着看侯亮平表演深情的观众眼里,连背景板都算不上。
手机镜头、尖叫声、起哄的口哨。
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花阵中央那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身上。
等秦风站定,所有声音都断了。
他站的位置太刁钻。
笔直插在侯亮平和钟小艾之间,把那条精心设计的“告白动线”拦腰截断。
侯亮平脸上的笑容没变,只是目光在秦风那身旧衣服上停了一秒。
扫了个底朝天。
褪色卫衣,运动裤,旧波鞋。
两块钱矿泉水拎在手里,瓶身连牌子都是最便宜那种。
一秒钟之内,他就把这个人从威胁名单上划掉了。
一只蚂蚁爬上脚面,你要给我擦皮鞋?
侯亮平心里的傲慢翻了个滚,面上却立刻切换成熟络的笑。
“秦风,好久不见。”
他主动开口,抢先占住了话语的制高点。
“我听说你主动申请去了基层,年轻人有这份心气很难得。”
先给予肯定,把自己稳稳架在赞赏后辈的“前辈”位置上。
居高临下的善意,比任何威胁都让人无法反驳。
“基层工作辛苦,更要脚踏实地,把心思放在正途上。”
话锋转了。
他目光从钟小艾身上掠过,又收回来落在秦风脸上,语气变得语重心长。
“小艾的情况……有些特殊。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有些关系走得太近,对你,对她,都不是好事。”
字句句都裹着糖衣。
没有威胁,没有施压,甚至连语调都控制得恰到好处,每一个字都在替秦风着想。
“人要走正道,才能行远路。别因为一时冲动,给自己未来的路添堵。”
最后这句话压低了声音,像是师长间的私下提点,恰好能被前三排的人听清。
周围的学生窃窃私语。
“侯学长这话说得真有水平,句都是为他好,但意思全到了。”
“就是啊,点明了身份差距,还劝人家要走正道,这格局……”
“秦风这下没话说了吧,人家是在教他做人呢。你是真懂格调啊侯学长。”
所有人都等着看秦风如何应对这番“体面”的警告。
按照常理,对方应该识趣地退场,或者至少露出窘迫的神色。
秦风没说话。
他只是掏出那瓶两块钱的矿泉水,拧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口。
喉结滚动,水线划过下颌角,洇湿了领口一小块布料。
他把瓶盖拧回去,转头看向钟小艾。
没看侯亮平。
从头到尾,眼神都没在侯亮平身上多停一帧。
戏谑地开口:“小艾,他说的对吗?我们走得太近,对你不好?”
全场的目光“唰”地聚焦在钟小艾身上。
“走得太近……”
钟小艾听到这几个字,腿颤了颤。
一个小时前的画面涌上来。
酒店房间里的激情,精准到每个字都兑现的预言,离开时嘴唇上还没退尽的温度。
酥麻感从脚趾慢慢往上爬,一点点烧上耳尖。
这个男人,什么都往外讲是吧?!
忍不住白了秦风一眼。
但那股烦躁只持续了半秒。
她重新看向侯亮平,看他手里举着的玫瑰,看他脸上那副“我在等你做出正确选择”的笃定表情。
索然无味。
跟刚才那个把她摁在墙上、一句拆穿侯亮平底牌的男人比起来,眼前这出精心编排的告白戏码,就是地摊货。
一股强烈的冲动升上来。
她想砸碎这场虚伪表演,她想要看侯亮平吃瘪后的样子。
想到这里,脸上不由得洋溢出几分灿烂的笑容。
她抬脚,径直往前走。
侯亮平听到秦风那句话,皱了皱眉,看着耳尖泛红的钟小艾。
他总觉得头顶痒痒的,伸一根手指挠了挠,动作小心翼翼,不破坏发型。
见钟小艾笑脸如花,缓步走来。
他心里一喜:
“嘿,小艾果然是识大体的女人。”
忙将手中九十九朵玫瑰举起来,笑容加满。
期待着……
在数百道目光的注视下,钟小艾极其自然地,挽住了秦风的手臂。
恬淡地从侯亮平身边走过。
像绕过一根路灯杆。
她身体贴近秦风,隔着那件褪色的衣料,底下肌肉的温度和硬度清楚楚。
她甚至伸手替他理了理根本不需要整理的衣领,动作亲昵得像做过千百遍。
“怎么才过来?”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从未在公开场合出现过的娇嗔,软得能滴出水来。
这声音落进周围人耳朵里,比九十九朵玫瑰加起来都炸。
“走吧,别跟不相干的人浪费时间。”
说完,她冷淡地扫了僵在原地的侯亮平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恨,没有怒,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寒的漠然。
你不配让我生气。
“对了,猴子,以后请叫我全名,钟小艾。”
画面静止。
一缕风挂着树叶打着卷飘过,花阵里有几片玫瑰瓣被卷起来,落在侯亮平锃亮的皮鞋面上。
三秒后,人群彻底炸了。
“这……还是那个自带空调属性的冰山美人?我绷不住了真绷不住了——”
“侯学长那脸色……哇,18种颜色切换,这就叫专业。”
“录下来了没?校园墙年度大戏!不,汉东大学建校以来第一大戏!这段视频我能看一年!”
“所以侯学长精心准备的九十九朵玫瑰、进口轿车、蒂芙尼礼盒……全都喂了狗?小丑竟是……算了我不说了。”
侯亮平手里的玫瑰剧烈抖动。
花瓣簌簌落了一地,他攥花杆的手青筋根绷起。
全盘落空。
他布置了车,布置了花,布置了围观群众,布置了所有人的目光,把一切都算得分毫不差。
唯独没算到,会有一个穿旧波鞋的穷学生,踩着他的玫瑰花瓣走进来,把他整场戏的台都掀了。
“钟小艾,你会后悔的。”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牙缝里挤出来的怨毒任谁都看得见。
体面的画皮裂了一条缝,底下的东西露出来。
“你这么做,想过钟伯的感受吗?”
他还在试图用家族和长辈来压她。
这是他最后的武器,也是唯一的武器。
钟小艾停下脚步。
回过头,看着他狼狈的表情。
额角有汗,眼底有红血丝,嘴唇抿成一条线。
五分钟前还在众人簇拥中意气风发的“完美男友”,这会儿像一条被拽上岸的鱼,鳃在拼命翕动。
她笑了。
“我父亲的感受,不需要你来操心。”
声音里带着怜悯。
是真正的怜悯,从上往下俯视的那种。
“侯亮平,你现在该操心的,是你这场人尽皆知的告白,要怎么跟你那位最重体面的导师交代。”
一句话,正中命门。
侯亮平的嘴张了张,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高育良的脸面,比天都大。
他的导师一生追求“师出有名”“进退有据”,最厌恶的就是丢人现眼。
自己这个得意门生当众被甩,视频怕是已经在传了。
这事儿要是传到高育良耳朵里……
原本十拿九稳的局,现在满盘皆碎。
钟小艾没再看他,拉着秦风的手,大步穿过自动让开道路的人群。
身后的议论声被风吹散,消失在拐角。
脱离所有视线的那一刻,钟小艾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脸上的娇嗔收得干净净,重新变回那个生人勿近的冰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