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芸汐抹去脸上的血痕,刺痛让她更加清醒。她不再看那堆碎瓦,而是挣扎着站起身,走到那面模糊的铜镜前。镜中映出一张苍白瘦削的少女脸庞,眉眼依稀能看出几分清秀,但长期的营养不良和抑郁让这份清秀蒙上了灰败。左脸颊上那道新鲜的伤口正在渗血,像是一道突兀的印记。
“真狼狈啊。”她对着镜中的自己低语,声音沙哑。
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不再是原主记忆中的怯懦与绝望,而是属于另一个灵魂的、历经疲惫却不肯熄灭的火焰。社畜的坚韧,穿越者的茫然,以及对这莫名恶意的冰冷怒意,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异的神采。
她需要信息,需要食物,需要了解这个身体和这个世界的更多真相。坐以待毙只有死路一条。
原主记忆中,似乎还有一个模糊的、带着些许温暖的身影……一个老仆,福伯?
对,去找他。至少,要先弄明白,刚才那一下,到底真是“年久失修”,还是有人连让她“意外”死去,都觉得是种施舍。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房门,走进了外面荒芜的院子。冷风扑面而来,带着深秋的寒意,也带着未知的危险。
***
回到屋内,林芸汐做的第一件事是处理伤口。
房间里没有任何药物,连干净的布条都难找。她撕下内衫相对干净的一角,蘸了些水缸里沉淀着杂质的水——冰冷刺骨,带着一股淡淡的土腥味——小心翼翼地擦拭脸上的血迹。伤口不深,但碎石划出的口子边缘有些毛糙,沾水后刺痛感更明显,她咬着牙,动作尽量轻柔。
处理好伤口,她开始仔细检查这具身体。
原主的记忆里,关于“灵根破损”只有模糊的概念,似乎是在三年前的家族测灵大典上,测试灵石突然黯淡,然后族中长老宣布她灵根有损,无法正常引气入体,从此沦为废人。但具体怎么破损的,破损到什么程度,记忆却一片混沌。
林芸汐盘膝坐在冰冷的床板上,闭上眼,试图按照记忆碎片中那些零散的、关于“内视”和“感应灵气”的片段去感知自身。
起初是一片黑暗和虚无。
渐渐地,一种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感觉”浮现出来。那不是视觉,更像是一种内在的“触觉”。她“看”到体内似乎存在着一些纤细的、本该是能量流通的“管道”——这大概就是经脉?但这些管道大多黯淡无光,有些地方甚至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扭曲和萎缩,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灼伤过、又强行粘合起来,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再次碎裂。
而在小腹丹田的位置,本该是某种能量核心所在,此刻却是一片破碎的“景象”。那里像是一个被打碎后又勉强拼凑起来的琉璃盏,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中心处空空荡荡,只有极其稀薄、几乎无法察觉的微弱气流在裂缝间艰难地流转,稍一试图凝聚,便立刻从裂缝中逸散消失。
这就是灵根破损?
不,不仅仅是破损。林芸汐的心沉了下去。这更像是被某种狂暴的力量从内部彻底摧毁过,虽然勉强维持着形态没有彻底崩解,但功能已基本丧失。而且,经脉的脆弱程度远超想象,别说承受灵气运转,恐怕稍微剧烈点的运动都可能引发内伤。
这具身体,简直是个一碰就碎的瓷娃娃。
她睁开眼,额头上已经沁出细密的冷汗。刚才的“内视”尝试极其耗费精神,让她本就虚弱的身体感到一阵眩晕。
“难怪……”她低声自语。原主性格怯懦抑郁,恐怕不仅仅是因为处境艰难,这具破败的身体本身就在不断传递着“痛苦”和“无力”的信号,日复一日地消磨着意志。
她试图回忆更多。关于生母,记忆里只有一片温暖的、带着馨香的模糊影子,以及“早逝”这个结论,具体怎么死的,何时死的,毫无印象。关于灵根如何破损的细节,同样模糊不清,只记得测灵大典那天的混乱、周围人惊愕鄙夷的目光、还有胸口突如其来的剧痛……再往后,就是一片空白。
太干净了。
林芸汐皱起眉。一个十五岁少女的记忆,不该如此支离破碎,尤其是关于自身重大变故的部分。这不像自然遗忘,更像……被某种力量刻意抹去或干扰了。
唯一清晰且连贯的,是关于老仆福伯的记忆碎片。那是一个背脊微驼、面容慈祥的老人,总是在原主最无助的时候,悄悄塞给她一块干粮,或是在她受罚后,用粗糙的手掌笨拙地替她处理伤口。记忆里的温度是真实的,依赖感也是真实的。
福伯是原主母亲当年的陪嫁仆从,在原主母亲去世后,因不愿离开小小姐,自愿留在西院做些杂役,是这冰冷宅院里,原主唯一能感受到些许暖意的存在。
“必须找到他。”林芸汐下定决心。福伯是了解林家内部情况、尤其是西院情况的最好人选,也可能知道一些关于她身体和记忆的隐情。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脚。身体依旧虚弱,饥饿感像一只无形的手攥着胃部,但脸上的伤口已经止血,精神也因为明确了目标而振作了一些。
推开房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她所在的西院偏厢位于林家宅邸最偏僻的西北角,紧邻着后花园的荒废区域。院子里杂草丛生,只有一条被踩得依稀可辨的小径通向外面。记忆里,仆役房在后花园另一侧的东南角,需要穿过大半个花园。
她沿着小径慢慢走着,脚步放得很轻,耳朵却竖了起来,捕捉着周围的一切声响。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远处隐约传来的仆役交谈声,还有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和心跳。
花园很大,但显然疏于打理。原本精心布置的亭台水榭大多蒙尘,假山石上爬满了枯黄的藤蔓,池塘里的水浑浊不堪,飘着几片腐烂的落叶,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腥腐气息。路径曲折,有些地方甚至被疯长的灌木遮掩。
林芸汐按照记忆中的方向,选择了一条相对僻静、靠近假山群的小径。这里平时少有人来,可以避开大部分人的视线。
阳光透过稀疏的树枝,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四周很安静,只有她踩在落叶上的轻微声响。
就在她经过一处嶙峋的假山时——
脚下突然一空!
那块她正要踏上的、看似牢固的垫脚石,毫无征兆地向下一滑!
“啊!”林芸汐惊呼一声,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向前扑倒。前方不到三步,就是那个散发着腥气的深水池!池边没有护栏,只有湿滑的青苔。
危急关头,她双手胡乱向前抓去,指尖猛地抠住了假山石上一处凸起的棱角!粗糙的石面磨破了指尖的皮肤,火辣辣地疼,但下坠的势头总算止住了。她大半个身子已经悬空在池边,冰冷的池水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浓重的淤泥味道。
心脏狂跳,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的单衣。
她咬紧牙关,双臂用力,一点点把自己拖回安全的地面。直到双膝重新跪在坚实的泥土上,她才敢大口喘息,浑身都在微微发抖。
又是“意外”?
她猛地回头,看向那块松动的石头。石头不大,但原本嵌在土里很牢固,此刻却歪斜在一边,露出下面新鲜的、被翻动过的泥土痕迹。石头边缘,似乎还有半个模糊的脚印——不是她的,她的鞋底没有那样的花纹。
有人动过手脚。
林芸汐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膝盖和手肘在摔倒时磕到了,传来阵阵钝痛,指尖也在渗血。但比身体疼痛更清晰的,是心底涌起的冰冷寒意。
一次是巧合,两次呢?而且都是在人迹罕至的地方,针对她这个“废柴”?
这绝不是林凤舞那种直白的欺凌能解释的。瓦片可能是她事后安排人做的手脚,但这假山石……需要提前布置,并且算准她会走这条路。林凤舞有那么缜密?还是说,这宅院里,想让她“意外”消失的,不止一个?
她警惕地环顾四周。风吹过树梢,发出呜咽般的声音。假山群影影绰绰,仿佛藏着无数双眼睛。
不能停留。
她强忍着疼痛和恐惧,加快脚步,想要尽快离开这片区域。就在她即将走出假山群的范围,踏上通往仆役房主路的回廊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远处回廊拐角处的两个人影。
脚步猛地一顿。
她迅速侧身,将自己隐在一丛半枯的竹子后面,只露出一只眼睛,小心地望过去。
那是连接前院与后花园的一处雕花回廊,距离她大约三十丈。廊柱旁,站着两个人。
其中一个,正是身着鹅黄衣裙、发髻精致的林凤舞。她侧对着这个方向,脸上带着惯有的、居高临下的表情,正低声对面前的人说着什么。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穿着灰色管事服饰的中年男人。男人背脊微躬,态度恭敬,但林芸汐注意到,他的眼神并不像普通仆役那般畏缩,反而透着一种精干和沉稳。他的脸很陌生,在原主的记忆里没有任何印象。
灰衣管事一边听着林凤舞的话,一边微微点头。忽然,他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朝着林芸汐这个方向扫了过来。
林芸汐立刻屏住呼吸,将身体往竹丛后缩了缩。
那目光并没有停留,很快又回到了林凤舞身上,仿佛只是随意一瞥。
但就在那一瞥的瞬间,林芸汐分明看到,林凤舞也顺着灰衣管事的视线,朝她这个方向看了一眼。虽然距离远看不清具体眼神,但那转头和视线的方向,绝不会错。
两人又低声交谈了几句,灰衣管事躬身行礼,然后转身,朝着与前院相反的另一条小径快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园林深处。
林凤舞则站在原地,望着灰衣管事离开的方向,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然后,她也转过身,施施然朝着前院走去,鹅黄色的裙摆消失在回廊拐角。
直到两人的身影都彻底消失,林芸汐才缓缓从竹丛后走出来。
午后的阳光照在她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松动的假山石。
神秘的灰衣管事。
林凤舞那似有似无的一瞥。
这一切像散落的珠子,被一条名为“恶意”的线隐隐串联起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磨破渗血的手指,又摸了摸脸上已经结痂的伤口。疼痛真实而清晰。
这林家,果然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窟。而她现在,就是这魔窟最底层、最孱弱的那只猎物。
猎手,却似乎不止一个。
林芸汐抬起头,望向仆役房的方向,眼神一点点变得冰冷而坚定。
福伯,她必须见到。但在那之前,她得先弄清楚,那个灰衣管事,到底是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