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志俊把烟屁股在烟灰缸里摁灭:“什么时候动身?”
“下周一。先查坤甸,坤甸查完了分两路,一路往马辰和巨港去,一路往澳大利亚去。军工那块单独走,不跟民用工业的组混在一起,免得查着查着聊串了。”
“陈汉生带队,我放心。这个人我用了十几年了,从坤甸钢铁厂的高炉车间干起来的。
后来管全厂,再后来管工业总署的技术司。他懂行,不糊弄人。电力总署那两个院士——一个是老周吧?”
“周培源。另一个是特斯拉研究院的副院长,姓吴,吴德明,特斯拉团队最早那批人里头唯一一个还在岗的中国籍工程师。
七十了,耳朵有点背,但脑子清楚得很,看一眼电表就知道哪台电机有问题。”
“吴德明去,好。老头子脾气倔,看到不对的地方不会装没看见。”
刘志俊站起来,走到墙上的南洋全图前面。地图上用红笔标着四大工业区:婆罗洲、苏门答腊、爪哇、澳大利亚。
每个区下面又用蓝笔标着具体城市,坤甸、马辰、巨港、三马林达、巴厘巴板、泗水、三宝垄、珀斯、阿德莱德、墨尔本、悉尼、布里斯班。
“福祥,你说咱们这个工业,到底算个什么水平?”
李福祥把紫砂壶端起来喝了一口,想了想:“重工跟美国人比,差一点,但差得不多。
军工跟美国人比,我敢说比他们强,半自动步枪咱们量产了,他们还在打栓动。
电力这块,特斯拉团队在咱们这儿干了二十年,美国那边特斯拉走了之后没接上,德国人搞电力搞不过咱们。
轻工,咱们差得远。南洋的毛巾、肥皂、搪瓷盆,有一半是咱们的货,但是质量不行。
这还不算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轻工机械。纺织机、缝纫机、印刷机、食品加工机,一大半是英国和德国的。
咱们自己能造,但造出来不好用,良品率低,工厂不爱买。”
“这个事,摸底完了再说。先把底摸清楚,摸清楚了再定政策。”
刘志俊走回桌前坐下,“你给陈汉生带句话:别光看坤甸。坤甸查得再细,也就那样了,三十年的老底子。
好也好不到哪去,坏也坏不到哪去。重点查澳大利亚那六个园区。
那地方是咱们五年前才开始铺的摊子,看着漂亮,问题全在看不见的地方。
还有,让他把轻工业也捎带着看一眼。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外国货占了多少市场,英国机器占了多少厂子,这些数得摸出来。”
“行。我回去就跟陈汉生说。”
李福祥把紫砂壶盖子盖上,揣进兜里,站起来要走。刘志俊又叫住他:“等一下。摸底组出去之前,你安排个会,让陈汉生先来给我讲一遍方案。
不用讲太长,半个钟头,把重点说清楚就行。我得知道他下去查什么、怎么查,查完了我能拿到什么样的结果。”
“下周一出发,会就定在周五上午。”
四月十日,坤甸港。
陈汉生站在码头上,看着停在外锚地的两条船。一条是南洋海军的运输舰,深灰色,烟囱上罩着消烟网,船艏的锚形钢印锃亮。
另一条是民用客轮,白漆船身,烟囱上画着南洋航运集团的蓝锚标志。
他手里攥着一份名单,名单上列着摸底组二十三个人的名字,已经到了十九个,还剩四个在路上。
“陈总工,船什么时候能开?”说话的是周培源,六十出头,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夹克,脚上蹬一双帆布胶鞋,看着不像院士,倒像哪个技校的老教员。
“等军工组的刘部长到了就走。刘明云从南洋市飞过来,飞机晚点了半个钟头,大概还有一个小时到。”
“那正好。我趁这个空当,去码头上的变电站看一眼。”
周培源说着从兜里摸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铅笔,“坤甸港的变电站我一九二一年来看过,五年没来了,不知道换设备了没有。”
“您老自己去?我派个人跟着。”
“不用。我认识路。”周培源摆了摆手,自己沿着码头边的铁梯子爬上去了。
陈汉生看着他的背影,跟旁边的吴德明说:“吴老,周院士这个劲头,比年轻人还足。”
吴德明耳朵背,没听清,把手拢在耳朵后面:“啊?”
“我说——周院士精神好!”
“好!他这人一辈子就这个脾气,见了变电站走不动路。当年在坤甸建第一座工业变电站的时候。
他在工地上蹲了七天七夜,家里人以为他失踪了,报了警,警察在工地上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蹲在变压器底下画接线图呢。”
陈汉生笑了一声,低头继续看名单。吴德明在旁边找了个木箱子坐下来,从包里摸出一副老花镜戴上,又摸出一沓信纸,开始写什么东西。
陈汉生凑过去看了一眼,信纸上写的是“南洋工业电力系统三十年技术沿革——第一稿”,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跟刻钢板似的。
“吴老,您这是写书?”
“写什么书。就是把我这辈子经手的东西记下来,留给后来人看。特斯拉先生走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
‘把东西记下来,别装在脑子里,脑子会死,纸不会。’我记了三十年,攒了一柜子笔记本,回去整理整理,打印出来,编纂成书。”
四月十一日,坤甸钢铁厂,一号高炉。
陈汉生带着摸底组站在高炉底下,仰头看着炉体。一号高炉是坤甸最老的一批设备。
一八九八年建成投产,到现在二十八年了。
炉体外面包着钢板,钢板刷了银粉漆,阳光下亮得晃眼,但靠近炉门的地方,钢板焊缝已经发黑,用锤子敲一敲,声音发闷。
“炉衬什么时候换的?”陈汉生问站在旁边的厂长。
“去年三月换的。耐火砖用的是南洋耐火材料厂的新配方,含铬量提了两个点,设计寿命五年。”
厂长姓何,何振南,四十来岁,从炉前工干上来的,手上全是老茧,脸上有烫伤的疤。
“五年。上一炉衬用了多少年?”
“四年半。设计寿命是四年,超期服役了半年。炉衬快到期的时候,我们天天盯着炉壳温度,超过三百五十度就得减风。那半年减了二十多次风,少出了两万多吨铁。”
陈汉生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回头跟吴德明说:“吴老,电力这边怎么样?一号高炉的鼓风机是哪一年的设备?”
吴德明没听见,旁边的助理把话大声重复了一遍。吴德明把老花镜往下推了推,从兜里摸出个小手电筒。
吴德明走到鼓风机的电机旁边,把电筒贴着电机外壳照了一圈,又拿手摸了摸轴承座。
然后他回头大声说:“电机是一九〇五年的西门子原装货,后来特斯拉团队改过两次绕组,现在还能用。但轴承间隙大了,振动超标,得换。不然再跑两年,转子就得扫膛。”
何振南在旁边听了,脸色有点难看:“吴老,这台电机要是停了,高炉就得停。换轴承得拆电机,拆电机得停炉,一停就是半个月。”
“我知道。所以我说‘得换’,没说‘现在就换’。你先找一台备用电机搁在旁边,等下次大修的时候换上去,旧的拉回南洋市,特斯拉研究院给你重新加工一遍轴瓦,还能再用十年。”
陈汉生把这话记下来,抬头跟何振南说:“备用电机有吗?”
“没有。当年建厂的时候就没配,后来扩产也没配。全厂就这一台,从一九〇五年转到现在,二十一年没停过。”
“那就在这次摸底里立个项。备用电机必须配,不只是高炉,全厂的关键电机都得配。你回去拉个单子,哪些电机是关键设备,哪些没有备用,报上来。”
何振南点了点头,在旁边记了一笔。陈汉生带着人继续往高炉上面走。炉台在四十米高的地方,铁梯子又窄又陡,周培源走在最前面,脚步比年轻人还快。
到了炉台上,风大得很,吹得人站不稳。周培源扶着栏杆往下面看,高炉出铁场里铁水罐车正沿着铁轨慢慢移动,铁水映得整个出铁场通红。
“陈总工,你看下面那个。”周培源指了指铁水罐车底下的铁轨,“铁轨是电力机车的铁轨。
轨距跟我一八九八年铺的第一条电铁一模一样。南洋的铁路,从一开始就是电力的,没有烧煤的蒸汽机车在铁轨上跑过。”
“这是咱们的底子。”陈汉生说,“别家还在烧煤的时候,咱们就用电了。特斯拉团队在咱们这儿干了二十年,把交流电体系改良了三代。
坤甸这个工业区,全电驱动,一根蒸汽管道都没有,除了钢铁厂本身的工艺用汽,那没办法,炼铁炼钢就得用高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