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二十五日,南洋市,复兴党省部级干部会议。
会议在政府办公区礼堂召开,来了两百多号人,把礼堂坐得满满当当。李福祥站在台上,面前摊着六部法律的要点摘编,讲了整整一个钟头。
他讲完之后,台下举手提问。第一个站起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干部,姓吴,管工业口的。
“福祥同志,外资准入的负面清单里,航空工业写的是‘零股权’。
但我们南洋的航空工业,有一部分零部件是从德国和美国进口的。
发动机的一些精密部件,我们自己造不了。如果零股权把外资全挡在外面,这些零部件怎么进来?”
李福祥回答:“零部件进口和外资持股是两回事。零部件可以买,但外资不能入股我们的航空工厂。
你买德国人的发动机,付钱就行。德国人想入股你的发动机厂,不行。”
第二个提问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干部,管外贸口的。
“负面清单里,海关仓储写的是‘零股权’。但我们有些保税仓库是和外资航运公司合建的。这些仓库现在怎么办?”
“过渡期一年。一年之内,外资股份全部退出。退不出的,南洋政府按评估价强制收购。收购资金从财政专项里出。”
第三个提问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干部,头发花白,站起来的时候手有点抖。
“福祥同志,公职人员利益隔离那一本,写的是‘直系亲属不得和境外大型财团签订大额商业合同’。
我儿子在坤甸开了一家五金行,去年跟一家荷兰公司签了一笔八千南洋元的进货合同。这算不算大额?”
李福祥想了想:“八千南洋元不算大额。大额的标准,草案里写的是单笔五万南洋元以上,或者年度累计十万南洋元以上。你儿子那笔八千的,不在申报范围内。”
老干部松了口气,坐下来。
李福祥等提问环节结束,最后说了一句:“同志们,这六部法律,总长的意思很清楚:资本可以做生意,但资本不能碰权力。谁碰这条线,谁就出局。
复兴党是执政党,我们这些人手里有权。有权的人,自己先要把手洗干净。手洗不干净的,别怪党纪不客气。”
台下没人再提问。
一月三十日,坤甸,老顺记酒馆。
何福坐在老位子上,面前摆着一壶茶。老顺在柜台后面听收音机,收音机里正在播南洋市国会的辩论实况。
国会从一月二十八号开始审议六部法律,每天播两个钟头。
“何老板,你听这玩意儿干啥?又不关你事。”老顺问。
“怎么不关我事?”何福把茶杯放下,“里头有一条,禁止代持股份。我那份离岸股权协议,就是代持。
施密特拿我的名义在瑞士开的账户,实际上控制权在他手里。新法一出来,这份协议就作废了。”
老顺想了想:“作废了你不是正好?省得他拿你的钱去填橡胶的窟窿。”
何福哼了一声:“作废是作废,但我投进去的本钱呢?我那份股权协议里头,我自己也掏了五万南洋元。新法一出来,股权没收,我的本钱找谁要去?”
老顺没接话,低头继续打算盘。过了一会儿才说:“那你去找施密特要啊。”
“施密特?他现在自身难保。听说南洋市那边要查他的公益基金会。他还有心思管我的五万块?”
何福把茶喝完,站起来要走。老顺叫住他:“何老板,明天还来不?”
“来。不来我上哪儿喝茶去?”
二月五日,南洋市,国会大厦。
国会审议进入最后阶段。六部法律中的五部已经通过二读,只剩《公职及复兴党党员利益冲突防治法》还在辩论。
辩论的焦点是旋转门禁令。有议员提出,五年冷却期太长,应该缩短到三年。理由是:官员离职之后也需要养家糊口,五年不让去企业任职,等于断了人家的生计。
刘志俊没有去国会现场。他坐在总长府办公室里听收音机直播。听到这里,他拿起电话打给李福祥。
“福祥,旋转门那一条,不能松。五年就是五年。你告诉国会里的复兴党议员,这一条谁投赞成缩短,明年党内提名就别想了。”
李福祥在电话那头说:“总长,我明白。但国会里有些非复兴党的议员也在提这个事。他们说五年冷却期是限制择业自由。”
“择业自由?”刘志俊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国防部的人离职之后去外资军工企业当顾问,这叫择业自由?
国情局的人离职之后去外资航运公司当安全主管,这叫择业自由?
他们手里的人脉关系是国家给的,不是他们自己挣的。拿国家给的东西去换外国人的钱,这不叫择业自由,这叫吃里扒外。”
李福祥没有再争。当天下午,复兴党国会党团开会,李福祥把刘志俊的话原样传达了一遍。投票的时候,复兴党议员全部反对缩短冷却期。提案以压倒性多数被否决。
随后,六部法律在广播里全部通过三读。
刘志俊在总长府签了公布令。六部法律从三月一号起正式施行。
签完字之后,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秘书进来问:“总长,要不要搞个公布仪式?请各国记者来?”
“不搞仪式。法律公布是正常程序,不是演戏。发个公告就行。”
秘书应声出去。刘志俊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中华大道上的雨树。树冠比刚来的时候大了一圈,叶子密了,风一吹哗哗响。
罗大岩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总长,坤甸那边来的。施密特昨天向苏黎世发了电报。
说南洋新法出台,东方环球投资的港口管理权谈判和国债承销合同全部暂停。他建议苏黎世重新评估南洋市场的风险。”
刘志俊接过电报看了一眼:“苏黎世怎么回?”
“还没回。但我们在伦敦的人传了消息过来,说罗斯柴尔德家族办公室最近在伦敦开了一次会,参会的人里有摩根和洛克菲勒的代理人。
会议内容不明,但开完会之后,摩根在纽约的银行部门给南洋分行发了一份通知,要求暂停对南洋企业的美元贷款审批。”
刘志俊把电报放在桌上:“他们想用金融手段反制。我们不让他们入股港口,他们就不给我们贷款。
这套路跟施密特在坤甸玩的那套一模一样,只不过换了个地方。”
罗大岩问:“总长,要不要让财政部准备应对预案?”
“让刘仲藜准备。南洋的外汇储备够撑一年。一年之内,我们自己发国债,向国内老百姓借。利息比洋债高一点,但钱在自己人手里,踏实。”
二月十五日,坤甸,东方环球投资办公室。
施密特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苏黎世发来的回电。电文很长,核心内容只有一句:“暂停南洋所有新投资。现有项目维持最低运营。等待伦敦方面下一步指示。”
他把电报放下,走到窗前。坤甸的荷兰街上,行人比去年少了一些。
自从首都搬走之后,坤甸的生意淡了一成,但毕竟港口还在,全国最大的工业区还在这里。进出口货物还在走坤甸港码头。
橡胶和锡矿每天照样从婆罗洲内陆运过来,装上船,运往新加坡、伦敦、纽约等地。
陈文贵推门进来:“施密特先生,赖特那边把内部密账转移到新加坡了。科恩也把现金交付停了。贝格问,他那些岩芯样本怎么办?留在坤甸还是运走?”
“岩芯样本留下。运走反而显眼。贝格本人可以撤,回瑞士。”
陈文贵记了一笔,转身要走。施密特叫住他:“陈先生,你在南洋待了这么多年,你觉得刘志俊这套法律,能执行到什么程度?”
陈文贵想了想:“施密特先生,我在汇丰干了十几年,跟南洋的商人、官员打过不少交道。
刘志俊这个人,跟别的南洋官员不一样。他说要办的事,没有办不成的。这套法律既然立了,他一定会执行。而且会执行得很彻底。”
施密特沉默了几秒:“那我们在南洋的生意,算是完了?”
“不一定。”陈文贵说,“新法禁止的是外资控股战略行业。民用行业还是允许外资有限投资的。
家电、汽车、轻工,这些领域的外资持股上限是百分之十到二十五。
东方环球投资如果调整方向,从港口和矿产撤出来,转做民用行业的财务投资,还是能做的。只是赚得少一些,控制权拿不到。”
施密特转过身,看着陈文贵:“赚得少一些,控制权拿不到。那我们来南洋干什么?”
陈文贵没有回答,沉默不语良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