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周的年轻人手一顿，酒差点洒出来。他稳住杯子，声音里多了点小心：“何老板，这话可不能乱说。罗斯柴尔德，那是欧洲的大财阀，跟我们南洋八竿子打不着。”
何福仰头灌了一口酒，舌头已经大了：“八竿子打不着？我告诉你，施密特那小子，看着像个瑞士巴塞尔的土财主，实际上每个礼拜都往伦敦发加密电报。
我手下有个会计，以前在英国洋行干过，他说那些电报的格式，跟伦敦金融城的电报线路一个样。
还有那个科恩，荷兰犹太人，专门在港口附近约人喝咖啡，给钱从来不走银行，全用现钞。
你猜那钱哪来的？伦敦。全他妈伦敦来的。”
他压低声音，凑近姓周的年轻人：“我跟你讲，这帮人不老实。橡胶那边亏了钱，拿我的锡矿分红去填窟窿。
我要是闹，他们就拿合同说事。我签了字的，离岸账户分红，出了事资产冻结，我连个屁都放不出来。
周老板，你要是跟新加坡那边有往来，帮我递句话，何福不是好欺负的。逼急了，我什么都往外说。”
姓周的年轻人连连点头，又给他倒了杯酒。何福喝到后来趴在桌上睡着了。姓周的结了账，走出酒馆，拐进旁边巷子里一家杂货铺后门。
铺子后头是间小屋子，里面坐着个穿便装的人，正在油灯下翻文件。
“老周，怎么样？”
“咬钩了。”姓周的年轻人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他亲口说罗斯柴尔德，说伦敦电报线，说离岸账户。
还说他要是被逼急了什么都往外说。我按他说的记了时间地点，他当时醉得站不住，没注意我写字。”
穿便装的人接过纸看了看，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短号：“侦查科，老周回来了。目标酒后吐真言，涉及罗斯柴尔德伦敦指令和离岸资产。录音笔记都有。你们那边可以动起来了。”
九月二十五日，坤甸，国情局总部。
侦查科长谭振林把三份材料摊在桌上：何福的酒后录音文字稿、老周的书面证词、以及何福与东方环球投资签订的离岸股权协议复印件。
这份文件是林顺发那边一个会计偷出来卖给国情局的，会计收了二百南洋元好处费。
谭振林今年四十岁，在军统局干了十二年，从基层跟踪员做起。他拿起铅笔，在何福的名字旁边画了个圈。
“从这个人的话看，东方环球投资的上线不止瑞士那层壳。他提到了伦敦的电报线，提到了罗斯柴尔德。
老周问他罗斯柴尔德和南洋八竿子打不着，他没有解释，说明他知道自己说的话意味着什么。”
副科长沈若兰问：“直接抓何福？”
谭振林摇头：“不能抓。他手里有离岸股权，如果他知道自己被国情局接触，第一反应是把资产转走，第二反应是通知科恩。
一旦科恩通知伦敦，我们后面什么都查不到了。何福要留着，让他继续当我们的耳朵。但是，他这条线，要往上追。”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的关系图前。关系图中央是东方环球投资，上面连着苏黎世环太平洋信托，再上面是三个瑞士董事，再上面就断了。
“从新加坡控股公司开始查。东方环球投资在英属新加坡注册，新加坡的控股公司有公开注册资料。
我们从那边入手，查它的股东是谁。查到新加坡那层，再往上查苏黎世。苏黎世查不动，就找中立国的情报线人。
荷兰、瑞典、瑞士本地的商业征信机构，只要能买到信息，多少钱都花。”
沈若兰说：“瑞士的信托保密性很强。我们的人试过，苏黎世那边的商业登记处只能查到表面董事，真正的受益人被信托协议挡住了。”
“那就一层一层剥。”谭振林把铅笔搁在桌上，“先从新加坡开始。新加坡是英国殖民地，注册资料相对透明。
查东方环球投资的新加坡控股公司，查它的董事名单、股东名单、注册地址。
查到什么算什么，一层一层往上追。律师保密协议挡一层，我们就绕一层。匿名持股挡一层，我们找线人买一层。我不信剥不到伦敦。”
十月十日，新加坡，珍珠山。
新加坡的珍珠山一带是华商聚居区，街道窄，骑楼密，招牌上中文压着英文。
东方环球投资的新加坡控股公司“环太平洋航运投资（新加坡）私人有限公司”。
注册地址在珍珠山附近一栋三层小楼里，门口挂着铜牌，楼上是会计行，楼下是间卖凉茶的铺子。
国情局外勤人员陈树声蹲了三天。他每天在凉茶铺叫一碗苦茶，坐一下午。
他观察到：这栋楼每天上午九点开门，进去的人不多，大多是穿西装的华人会计和几个欧洲面孔的律师。下午五点关门，之后没人进出。
陈树声通过新加坡本地一个线人（此人以前在殖民地警署干过，现在专门卖商业情报），拿到了这栋楼里几家公司的注册资料复印件。
其中环太平洋航运投资（新加坡）的董事名单上有三个名字：汉斯·迈耶、陈文贵、还有一个叫阿尔弗雷德·施密特的瑞士人。
股东名单上写的是“苏黎世环太平洋信托公司，持股百分之百”。
陈树声把资料送回坤甸。谭振林看了之后，在关系图上添了一笔：新加坡控股公司上面，连着苏黎世信托。再往上，看不到了。
“苏黎世那边，找荷兰人。”谭振林说，“荷兰的情报线人在瑞士有商业征信网络。花多少钱都行，只要能把苏黎世环太平洋信托的受益人查出来。”
荷兰阿姆斯特丹。
国情局通过荷兰一家私人商业征信所，花了八千南洋元的代价之后，拿到了一份苏黎世环太平洋信托的间接持股结构图。
这份结构图显示：苏黎世环太平洋信托的受益所有人，是一家注册在列支敦士登的基金会，叫“阿尔卑斯之春基金会”。
基金会的理事会成员有三个人：一个瑞士律师、一个奥地利银行家、还有一个叫埃德蒙·德·罗斯柴尔德的法国人。
陈树声拿到这份报告时，手都在抖。他把报告加密发回坤甸。谭振林看完，沉默了很久。
“埃德蒙·德·罗斯柴尔德。法国巴黎的罗斯柴尔德家族分支。他的父亲是埃德蒙·詹姆斯·德·罗斯柴尔德，法兰西银行的董事。他本人是巴黎-荷兰银行的董事会成员。就是他。”
沈若兰问：“那摩根和洛克菲勒呢？何福只提到罗斯柴尔德。”
“继续查。罗斯柴尔德不会一个人干这么大的盘子。查纽约和伦敦的资本流向。摩根和洛克菲勒的银行里，有没有对应的南洋业务部门。查他们的远东投资记录。”
十月二十五日，坤甸，国情局监听站。
监听站设在坤甸港区一栋旧仓库的阁楼上，表面上是港务局的无线电通讯站。天线架在仓库屋顶，对外说是给进出港的商船发天气和航道通报。
值班员林阿贵戴着耳机，面前摆着一台德律风根短波接收机，频率刻度盘上贴着几个标记。
东方环球投资办公室的频率（这个是通过何福的会计偷出来的）、苏黎世方向的频率（这个是监听站自己扫频扫出来的）、还有几个标记是英国远东舰队和荷兰殖民军常用的频率。
林阿贵每天的工作是记录东方环球投资办公室发出的加密电报的时长、频率、强度，并把电报原文录到钢丝录音机上。密码破译不是他的活，他只管录。
十月二十八日晚上十一点，林阿贵录到一段从东方环球投资办公室发往纽约的加密电报。
这段电报比平时长，发了将近五分钟。他照例录下来，第二天早上把录音带送到国情局技术科。
技术科的密码分析员花了三天时间，用南洋自研的密码分析方法，把这段电报破出来了。电报是施密特发给纽约一个叫“J.m.”的人，内容如下：
“南洋财政部推迟国债合同审批，港口管理权谈判搁置。刘志俊可能已察觉。建议启动海军压力方案：利用环太平洋军演，由美方通过国务院向伦敦施压，迫使南洋在国债条款上让步。
摩根先生意见：军事压力是经济谈判的杠杆。罗斯柴尔德先生意见：避免直接刺激刘志俊，金融债务控制为主，不要强行逼迫。两套方案冲突，请指示。”
技术科长把译文递给谭振林时，说了一句：“他们内部有矛盾。”
谭振林把译文看了三遍，然后拿起电话，拨通了罗大岩办公室的短号。
“罗局长，监听站截获一段电报。东方环球投资内部，罗斯柴尔德和摩根之间有分歧。罗斯柴尔德要稳，摩根要逼。两套指令冲突，施密特在等指示。这是裂缝。”
罗大岩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把译文整理成正式情报报告。明天上午，我要带它去见总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