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着花衬衫的黄炳坤,现在很嚣张,早已没了当年在香江底层的那种谨小慎微讨生活的做派。
五年前,他和马耀祖在香江深水埗卖走私电子表,被人砍得跳海逃生。
特区划定红线那年,两人揣着借来的两万港币溜过罗湖桥,摇身一变成了投资顾问。
眼下特区草创,满地都是机会,胆子大、会钻营的二道贩子反倒成了各方争抢的座上宾。
松岛内心看不起眼前两个满嘴跑火车的家伙,但是跨国赚钱,就需要这样的地头蛇。
“我不想出意外,现在我在社长那么已经保证了这个项目是万无一失的。
黄君你务必要上心。”
黄炳坤抓起桌上的白酒瓶,往松岛面前的玻璃杯注满。
“松岛先生,放宽心。
那片荒地,退潮是泥,涨潮是水,市里巴不得有人接盘。
之前规划小产权房都行,更何况现在搞工业,绝对能够得到支持。
我们哥俩在招商办早打点好了路子,每亩地作价三百块人民币,你们拿旧流水线折抵技术股,连一分钱现款都不用掏。”
马耀祖抓起一块油炸乳鸽塞进嘴里,嚼得骨头咔咔响:
“市里眼馋汽车项目,扶桑在汽车领域领先世界。
让政府选,自然是选择扶桑,而不是香江或者东南亚的不知名汽车公司。
我们只要合资牌子挂上去,免税批文到手,内销指标直接划拨。
转手倒给北方物资局,那就是五倍的暴利。”
松岛跪坐在软垫上,端起茶杯润了润嘴唇:
“华南的走私车通道正在收紧,本土仓库积压了八千台停产的微型客车散件。
如果不能在南山设厂组装,这批零件就要按废铁回炉。
你们承诺的批文,必须在本周内敲定。”
“包在我们身上。”
黄炳坤拍着胸口,胸脯的肥肉上下乱颤。
……
市招商局二楼会议室,铁皮电风扇在头顶晃悠。
长条木桌两边坐满了特区管委会与计委的负责人,桌面上摆着几个搪瓷缸。
何卫华坐在一侧的最中间。
林超坐在他身侧,手边放着一个黑色公文箱。
负责招商的刘副主任翻看着龙腾递交的材料,鼻梁上的老花镜滑到了鼻尖。
“林先生,这份投资意向书上的数字,是不是多打了一个零?”
刘副主任手指按着外汇出资栏,指肚微微按压。
一九八一年的蓝星,外汇储备极度紧缺,整个特区前两季度的外资引进总额加起来,还不到四千万美元。
林超打开公文箱,取出几张薄薄的凭证,推到长桌中央。
“香江华旗银行出具的现汇信用证,见单即兑。”
纸张表面盖着清晰的蓝色印章。
林超靠在椅背上,语调平稳:
“首期一亿美元现汇,一次性结汇进入特区中国银行账户。
后续两期跟进两亿美元,全部用于汽车冲压、发动机制造以及零配件产业园建设。”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对面几名负责财政核算的干部有些不敢相信,拿过验资证明反复核对流水号。
何卫华声音洪亮地说道。
“不仅是钱。
工业园一期招收三万名工人。
全部从军区退伍铁道兵和工程兵里定向招录。
包吃包住,工资待遇比照沿海合资企业最高档发放。
这是我们军区解决退伍兵安置的重点项目。
并且龙腾重工还将出资,在南山滩涂无偿修建一条连通蛇口港的双向干道。”
刘副主任听完很激动。
三万退伍老兵安置,加上一亿美元现汇。
这是招商引资以来从未预见的大项目
“太好了,这个项目我们全力支持,特事特办!
通知规划署、国土办和工商税务,所有科室负责人下午两点全部集中。
下午开始办手续,谁要是敢卡这笔投资,我撤他的职!”
……
下午四点,迎宾馆一号小楼外。
黄炳坤刚推开大门,就迎头撞上从市府跑出来的眼线。
“黄哥!出大事了!”
眼线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后背全被汗水打湿。
“市里真的给那个龙腾重工开了特批通道!
一万亩南山滩涂,全划给他们了!
已经开始办手续了,公章都盖了八个了,明天座谈会一过就要发土地使用证!”
松岛面颊抽搐了一下,手提箱摔在水泥地面上。
日田商社为了这块地,已经向总社汇报了投资方案,要是被半路截断,他的前途彻底断送。
“别慌!”
黄炳坤咬咬牙,一把拽住松岛的胳膊。
“走,上楼!去找裴处长!”
三楼套房内,冷气开得极足。
一个三十岁出头的年轻男子仰在皮沙发上,双腿翘在红木茶几中央。
男子身穿一件熨烫齐整的将校呢大衣,鼻梁上架着蛤蟆镜,手指夹着一根特供牡丹烟。
正是经贸口要员的独子,裴大鹏。
仗着家族在京城的关系,他这次南下挂职,明面上是指导特区外贸改革,暗地里则与黄炳坤等人合开皮包公司,专门倒买倒卖紧俏的进口配额与免税地皮。
南山滩涂那块地,早已被他视为私人禁脔。
按照他的设想,以合资名义低价圈下,转手切块卖给急于建仓库的港资仓储商,净利润数千万。
现在日本有兴趣建厂,那么赚到还更多。
“敲什么门?丧门星附体了?”
裴大鹏眼皮没抬,吐出一口青烟。
黄炳坤弯着腰凑上去,满头冷汗:
“裴处,南山的地要保不住了。
一个叫龙腾重工的香江公司横插一杠子,好像跟脚是在南洋的。
市招商办那帮土包子见了美元走不动道,正在连夜给他们补办批文!”
松岛也快步上前,深深鞠了一躬,双手奉上一只精美的黑漆木盒。
盒盖掀开,里面是六根金条与一份日田商社顾问的聘书。
“裴先生,拜托了。”
松岛低头开口:
“只要拿下这块地,我们将给您合资工厂每年百分之十五的干股分红,分红按月打入您在海外的不记名账户。”
裴大鹏推开蛤蟆镜,扫了一眼木盒里的黄白之物,冷笑了一声。
“龙腾重工?”
他坐直身子,语气张扬:
“什么南洋跑出来的乡巴佬,也敢跑到老子的地盘上拔份儿?
在香江或者南洋,他们算个人物。
到了内地,是龙他得盘着,是虎他得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