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门是张昭亲自督战的主攻方向。
他策马立于阵后,乌黑长枪直指南门城头,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视着城头上的每一个角落。
张霄率着三千精锐冲在最前方,大刀在晨光中划过一道道刺目的弧光,将那些从城头射下的箭矢一一格挡开去。
管亥率着两千敢死之士扛着云梯冲到城墙脚下,将长梯搭上城头。
波才率着弓弩手持续压制城头,箭矢如同暴雨般倾泻不息。
城头上的曹操亲自督战。
他站在南门城楼最高处,青釭剑在手,声音在城头上炸开:
“夏侯惇!东门交给你了!夏侯渊!西门交给你了!曹仁!南门给本将军死守!李通!预备队随时策应!所有人死守!一步不许退!退者斩!”
“是!”众将齐声应诺,声震城头。
夏侯惇在东门挥舞着长枪,将那些攀上城头的荆州兵一一刺落。
他的眼中翻涌着疯狂的杀意,每一枪刺出都带着千钧之力,将荆州兵捅下云梯,惨叫声和落地的闷响此起彼伏。
夏侯渊在西门的城垛间来回奔走,箭矢如同连珠般射向城下的敌军,每一箭都精准地穿透一名荆州兵的咽喉,让城下的弓弩手不敢轻易露头。
曹仁在南门督战,手中的大刀砍出了无数缺口,浑身上下沾满了鲜血,但他依然站在最险要的城段,将那些攀上城头的荆州兵一一砍翻。
李通率着预备队在四门之间来回策应。
哪里吃紧,他便带着人冲向哪里。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午后,又从午后持续到黄昏。
荆州军发动了一波又一波的猛烈攻势,云梯一架接一架地搭上城头,又被守军一架接一架地推倒。
冲车在城门前撞击了一次又一次,却始终无法撼动那扇被巨石堵死的城门。
城墙脚下堆积的尸体越来越多,有荆州兵的,也有守军的,鲜血浸透了砖石缝隙间的泥土,在夕阳的余晖中泛着暗红的光泽。
张昭策马立于阵后,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城头。
他的面色依然沉稳如常,但那双深邃的眼睛中却翻涌着一种凝重的计算。
他看出来了,曹操的守城部署比他预想的更加严密。
各门都有大将督战,预备队调度灵活,城防工事完备,箭矢滚木储备充足。
今日这一战,虽然给守军造成了不小的伤亡,但荆州军的伤亡同样惨重。
太阳西沉,暮色渐浓。张昭终于缓缓举起了右手,声音带着一种沉稳的决断:
“鸣金收兵。”
号角声在暮色中响起,这一次是收兵的信号。
荆州军如同退潮的海水一般缓缓撤了回来,云梯和冲车被遗弃在城墙脚下,残破的旗帜散落在血迹斑斑的草地上。
那些士卒们疲惫不堪地撤回本阵,有的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有的撕下衣摆包扎伤口,还有的低垂着头,面色灰败。
张昭策马缓缓走过阵前,目光扫过那些疲惫的士卒,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片战场:
“今日之战,只是试探。明日继续攻城。本将军倒要看看,曹操还能撑多久。”
而在城头上,曹操望着那支正在退去的荆州军,面色铁青如铁。
他低头看了一眼城下那些堆积的尸体,又看了看城头上那些疲惫不堪的守军,沉默了很久。
今日一战,守军伤亡数百,箭矢滚木消耗巨大。
若是张昭每日都这样猛攻,阳翟城恐怕撑不了多久。
他缓缓转过身来,对身旁的孔伷、钟繇、李通道:
“张昭要拼命了。我们也要拼命。从明日起,所有能拿得动兵器的人都上城墙。妇孺老弱负责搬运物资、救治伤兵。这座城,我们守得住。”
孔伷微微点头,声音沙哑而坚定:“守得住。”
钟繇也点头道:“守得住。”
李通攥紧了拳头,粗声道:“守得住!”
………
阳翟城外,荆州军大营。
连续五日的猛攻,将这座豫州最后的孤城推到了崩溃的边缘。
每一日,张昭都亲自督战,三路大军轮番冲击东、南、西三面城墙。
弓弩手一刻不停地向城头倾泻箭雨,投石车昼夜不歇地抛掷石块,云梯和冲车损毁了一批又补上一批。
城墙上的垛口被砸塌了大半,城门被冲车撞得摇摇欲坠,城内的粮仓日渐空虚,伤兵营中哀嚎遍野。
到了第六日清晨,张昭再次率军出营,列阵于阳翟城下。
这一次,他没有再劝降,只是缓缓举起长枪,朝着城头冷冷一指,声音沙哑却清晰地传遍了整片战场:
“今日务必破城,破城后,不得滥杀。曹操、孔伷,务必生擒!”
“是!”众将齐声应诺,声震原野。
号角声再次响起,荆州军如同潮水般涌向城头。
这一次的攻势比前五日更加猛烈,更加决绝。
士卒们踩着云梯拼命向上攀爬,前面的倒下了,后面的便踩着尸体继续冲上去。
城头上的守军已经疲惫到了极限,很多人连手中的兵器都举不起来,只是凭着最后一股意志在拼死抵抗。
城头上的曹操亲自率着预备队在四门之间来回策应,浑身上下沾满了鲜血和污垢,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敌人的。
他的嗓子已经喊哑了,每一次开口都像含着砂石在摩擦,但他依然在嘶声吼着:
“顶住!再顶住一会儿!”
他当然知道“一会儿”是多久,他只是不能停下来。
一旦停下来,这座城便彻底完了。
战斗持续了整整一日。
到了黄昏时分,荆州军终于鸣金收兵。
城头上的守军瘫坐在血泊之中,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连欢呼的力气都没有了。
曹操扶着垛口,望着城下那片正在退潮的荆州军阵,面色铁青如铁。
他低头看了一眼城头上那些疲惫不堪的士卒,又看了看城下堆积如山的尸体,沉默了很久。
他的目光从东门扫到西门,又从南门扫到北门,四面的城墙上到处都是缺口,到处都是凝固的血迹。
城中的房屋被投石砸塌了大半,街巷间到处是残垣断壁和烧焦的梁柱。
伤兵营中传来此起彼伏的呻吟声,一声比一声微弱。
曹操正要转身走下城楼,钟繇忽然从城道的阴影中快步走了出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沾满血污的甲胄,面容清癯却憔悴到了极点,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唇干裂得渗出了血丝。
他快步走到曹操面前,压低声音,语气急促而沉重:
“曹将军,借一步说话。”
曹操微微点头,跟着钟繇走到城楼角落里一处僻静的地方。
钟繇左右看了看,确认四下无人,才猛地攥紧了拳头,声音沙哑而颤抖:
“曹将军,城中守军只剩下一万出头了。今日一战,又有近千弟兄战死。伤员更是无法统计,医官说至少有两千余人重伤,已经没有足够的药材救治了。士气……士气快要崩溃了。方才我在城下巡视,看到好几个队率在偷偷商议着开城投降的事。再守下去,就完了。”
曹操沉默了很久。
他的脸上满是鲜血和污垢,嘴角还残留着干涸的血痂。他缓缓抬起手来,揉了揉那张疲惫到了极点的脸,然后忽然发出一声沙哑的笑。
那笑声低沉而苦涩,如同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发出的最后一声呜咽。
“钟先生!”
曹操的声音沙哑而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那你告诉我,我们该怎么办?”
钟繇咬着牙,目光中翻涌着一种决然的光芒。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
“突围。”
曹操的眉头微微一挑。
钟繇继续道:“曹将军,这一万兵马再守下去,也守不住阳翟城了。箭矢滚木耗尽,士卒疲惫到了极限,士气已经接近崩溃。再守一日,不用张昭攻城,我们自己便会从里面打开城门。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趁现在还有一万兵马,拼死突围。即便不能全师而退,至少也能保住一批精锐。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曹操沉默了很久。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城头上那些疲惫的面孔,扫过那些躺在血泊中呻吟的伤兵,扫过那些被大火烧成废墟的街巷。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着,仿佛在无声地念着什么。
然后他猛地转过身来,一拳砸在城垛上,指节瞬间渗出了鲜血。
他的声音嘶哑而暴怒,如同一头受伤的猛兽在仰天长啸:
“这天下究竟怎么了!前有黄巾军,后又有董卓!如今连张昭也来趁火打劫!天真要亡了大汉吗?!”
那声咆哮在暮色中远远传开,在空旷的城头上回荡不息。
钟繇站在一旁,嘴唇微微动了动,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沉默地低下头去,心中同样翻涌着一种深沉的悲戚。
他钟繇是大汉的豫州长史,是颍川名士,本想着辅佐明主、匡扶汉室,可如今却落得个困守孤城、突围求生的下场。
这天下,究竟怎么了?
曹操仰头望着那片被浓烟遮蔽的天空,胸膛剧烈起伏着。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低下头来,用袖子擦去脸上混合着血污的汗水。
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沙哑而沉稳的质感:
“走,钟先生,随我去州牧府,见孔豫州。这座城守不住了,我们要撤了。”
钟繇微微点头,跟在曹操身后,快步走下城楼。
州牧府中,烛火昏暗。
府中的仆役们已经逃散了大半,只剩下几个老仆还在勉强维持着。
正堂的大门敞开着,夜风灌入堂中,将案上那盏油灯吹得忽明忽暗。
孔伷独自坐在主位上,面前的长案上摊着颍川郡的舆图。
他的面色比前几日更加苍白,眼窝深陷,胡茬凌乱,整个人仿佛老了十岁。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划过,从阳翟到许县,从许县到鄢陵,那是他作为豫州牧的每一寸土地。
可如今,那些城池早已被张昭攻占,只剩下阳翟这一座孤城还在勉强支撑。
曹操和钟繇大步走入堂中。孔伷抬起头来,看着两人那副满身血污的模样,嘴角浮现出一抹淡淡的苦笑。
他的声音沙哑而平静:“孟德,钟长史,你们来了。”
曹操走到孔伷面前,没有拐弯抹角。
他直接开口道:“孔使君,阳翟城守不住了。今日一战,城中守军只剩一万出头,伤兵满营,士气崩溃。再守一日,城必破。我决定率兵突围,趁夜冲出张昭的包围圈,退往兖州。孔使君,你随我一同走吧。”
孔伷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他的嘴角那抹苦笑更深了几分:
“孟德,我知道有这一天。其实从诸侯退兵的那一天起,我就知道阳翟守不住了。只是我孔伷是大汉的豫州牧,是这座城的守将。城在人在,城破人亡。我不能走。”
曹操猛地向前迈了一步,声音急促而恳切:
“孔使君!城池固然重要,但性命更重要!你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随我突围,退往兖州,我们还能重整旗鼓,来日再夺回豫州!”
孔伷缓缓站起身来,走到曹操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的声音沙哑而平静,带着一种看透了生死的淡然:
“孟德,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是豫州牧,是颍川孔伷。我孔伷虽不是什么英雄豪杰,但绝不苟且偷生。城在,我在;城破,我亡。这是孔伷的宿命,也是孔伷的尊严。”
曹操张了张嘴,想要再劝,却被孔伷抬手止住了。
孔伷转过身来,走到堂中悬挂的那幅大汉疆域舆图前,目光落在阳翟城的位置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决然的分量:
“孟德,我把城中的兵马全部交给你。你带他们突围,退往兖州。钟长史和李司马也随你走。他们都是有才之人,不该随我孔伷一同死在这座孤城里。”
曹操愣住了。
他猛地抓住孔伷的手臂,声音沙哑而急切:
“孔使君!你——”
孔伷摇了摇头,打断了他的话。
他的目光转向钟繇,声音带着一种郑重的托付:
“钟长史,你们随孟德走。阳翟城破之后,张昭必然会占据豫州。你们退往兖州,辅佐孟德,重整旗鼓。日后若有机会,再为豫州百姓报仇,再为大汉尽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