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卓的手臂在李儒的掌心中微微颤抖着。
那柄马鞭依然悬在半空,但那股暴怒的力道已经在一点点地消退。
董卓沉默了很久,胸膛的起伏渐渐平缓下来,粗重的呼吸声也慢慢变得平稳。
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吕布,看着那些透过断裂甲带渗出的血迹,看着他后颈上那道触目惊心的红痕,嘴唇微微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来。
“啪嗒”一声,那柄马鞭从董卓的手中滑落,掉在暖阁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董卓转过身去,背对着吕布,粗壮的手指撑在案沿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起来。”
董卓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而疲惫,带着一种深藏的倦意。
吕布没有立刻起身。
他跪在那里,双拳依然撑在膝盖上,背部上那些火辣辣的鞭痕,在烛火下泛着暗红色。
他的头依然低垂着,几缕碎发遮住了他的面容,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
“义父……”
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一种压抑着什么的涩意。
“布……无能。”
“咱家让你起来!”
董卓猛地转过身来,声音拔高了几分,但那股暴怒已经消退了,只剩下一种深深的疲惫。他瞪着吕布,粗声道:
“咱家打你,是因为咱家对你寄予厚望。你是咱家麾下最强的将领,若是连你都败了,咱家还能指望谁?起来!回去好好养伤。李骋的事,咱家会另想办法。”
吕布缓缓站起身来。
他的动作比方才更加沉重,那身断裂了甲带的铁甲挂在身上摇摇欲坠,后颈和肩甲处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痕。
他微微垂着头,目光落在地砖上,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抱拳,声音沙哑而低沉:
“谢义父。布告退。”
他转过身去,步伐沉重而缓慢地向暖阁门口走去。
那身铁甲随着他的走动发出零散的碰撞声,甲片之间的系带断了好几根,在烛火下如同一只被折断了羽翼的鹰隼。
他走到门口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沉默地走了出去。
李儒站在暖阁中,望着吕布消失在廊道深处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来,看向董卓,声音平静而审慎:
“岳父,温侯虽然败了,但岳父不该如此责罚他。温侯此人,性格刚烈,今日之辱,他未必能轻易放下。”
董卓重重地坐回软榻上,粗壮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又松开。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粗声道:
“文优,你说咱家是不是老了?”
李儒微微一怔,随即拱手道:“岳父为何这样说?”
董卓抬起头来,望着暖阁外那片深沉的夜色,声音沙哑而低沉:
“华雄死了,牛辅败了,奉先也败了。李雄的兵马一天比一天近,洛阳的粮草一天比一天少。咱家身边能打的将领,一个接一个地被李雄的人击败。咱家以前觉得,凭咱家的西凉铁骑和洛阳八关,守住洛阳绰绰有余。可如今……”
他没有说完,但那双铜铃般的眼睛中,却掠过一抹罕见的疲态。
李儒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笃定:
“岳父,李雄确实强大,但并非不可战胜。他的兵马虽然多,但他要分兵防守,兵力早已分散。我们只需拖住,等到联军的粮草耗尽、各路兵马疲惫,便是我们反击的时机。”
董卓微微点头,但面色依然阴沉。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沉甸甸的疲惫:
“传令下去,让吕布的残部在城北休整。另外,传令李傕、郭汜加强城防,洛阳八关的守军全部进入战备状态。”
李儒拱手道:
“儒这就去办。”
他转身退出暖阁,步伐比来时沉稳了几分,但那双深邃的眼睛中却翻涌着更加深沉的思绪。
吕布的失败,不仅仅是一场败仗。
它意味着董卓麾下最能打的将领已经被李雄的人击败了。
这意味着,在未来的某一天,当李雄发动总攻时,董卓手中已经没有了能够与之抗衡的底牌。
而吕布今日所受的鞭笞之辱,在李儒看来,或许比那场败仗本身更加危险。
吕布此人,性格刚烈而骄傲,今日被董卓当众鞭打,那份屈辱会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的心里。
若是有人利用这根刺……
李儒的脚步在廊道中微微一顿,那双深邃的眼睛中掠过一抹复杂的光芒。
他摇了摇头,将那个念头暂时压了下去。
………
洛阳城北,温侯府。
夜已深了,但府中正堂的灯火依然亮着。
十几名将领或坐或立,一个个面色沉凝,堂中的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闷热。
侯成坐在左侧第一位,面前的茶盏早已凉透,却一口没喝。
宋宪和魏续分坐两旁,同样面色铁青,时不时向堂外张望。
成廉、郝萌等人也在座,人人沉默不语,整个正堂笼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之中。
他们跟着吕布出战李骋,在黑石岭上吃了一场大败仗。
三千铁骑折损过半,吕布自己也被李骋压着打了一百余合,最后狼狈撤退。
回城的路上,吕布一句话都没有说,面色阴沉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
到了城门口,他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亲卫,转身对众将道:
“你们先回府,我去相国府请罪。”
吕布便独自一人大步向相国府的方向走去,连一个随从都没带。
侯成等人回到温侯府后,便一直在这正堂中等着。
他们知道温侯是去向董卓请罪了,但没人知道等待温侯的会是什么。
董卓此人喜怒无常,残暴嗜杀,温侯打了这么一场大败仗,董卓岂能轻易饶过他?
“都这么久了,怎么还没回来?”
宋宪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焦躁。
“派去打探的人也没回来报信,莫不是出了什么变故?”
魏续皱眉道:“能有什么变故?温侯虽然败了,但以他的武艺,董卓总不至于杀了他吧?最多训斥几句,罚些俸禄,便过去了。”
侯成没有说话,但那双沉静的眼睛中却翻涌着担忧。
他是最早跟随吕布的部将之一,深知吕布的性格。
温侯此人虽然武艺绝伦,但性子太过骄傲,从不肯轻易示弱。
若是董卓当面训斥他,以温侯的脾气,未必能忍得住。
万一顶撞了董卓,那便不是罚俸禄那么简单了。
正想着,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守门的家仆快步跑入,气喘吁吁道:
“众将军!温侯回来了!正在府门外!”
侯成猛地站起身来:“快,我们迎接温侯!”
话音刚落,一阵沉重而缓慢的脚步声已经从廊道中传来。
那脚步声与平日吕布大步流星、虎虎生风的气势截然不同,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迟滞,仿佛来人的脚上坠着千斤重的铁链。
堂中所有人都站起身来,目光齐齐投向堂门。
门帘被掀开了。
吕布大步走入,然后在门槛内侧停住了。
让侯成等人瞳孔骤缩的,是吕布甲胄上那些断裂的系带。
肩甲和胸甲之间的系带断了好几根,甲片松散地挂在身上,透过那些断裂处,可以清晰地看到皮肤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红痕。
那些伤痕在后颈和肩甲处格外密集,有的甚至渗出了暗红的血珠,在烛火下泛着刺目的光泽。
他的后颈上有一道最深的鞭痕,红得发紫。如同一道烙印,深深地刻在那片古铜色的皮肤上。
堂中一片死寂。
那种安静来得极为突然,仿佛有人按下了整座正堂的静音开关。
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瞪大了眼睛看着吕布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鞭痕,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侯成第一个冲上前去,目光死死盯着吕布背脊上那些伤痕,声音因为震惊和愤怒而微微发颤:
“温侯!这……这是怎么回事?!是谁把您打成这样的?!”
宋宪也冲了过来,看到那些伤痕的瞬间,整个人如同被雷击中一般僵住了。
他的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伤痕……这是伤痕!谁敢用鞭子打温侯?!是谁?!”
魏续更是直接,他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刀,刀锋在烛火中泛着寒光,嘶声道:
“温侯!您告诉末将,是谁干的?!末将这就去把他碎尸万段!”
吕布没有说话。
他缓缓走到堂中那张宽大的案几前,双手撑在案面上,垂着头。
堂中的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墙壁上,如同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鹰隼,狼狈而沉默。
侯成走上前去,伸手想要搀扶吕布,却被吕布轻轻推开了。
吕布抬起头来,那双鹰隼般的眼睛中翻涌着压抑了许久的复杂情绪——有屈辱,有愤怒,有苦涩,还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然后猛地一拳砸在案面上!
“砰——!”
那一声闷响在堂中炸开,那张厚实的木案在吕布的拳头下猛地一震,案上的茶盏和果碟哗啦啦摔了一地,碎裂的瓷片四散飞溅。
案面被那一拳砸出了一道深深的裂纹,木屑从裂口处簌簌落下。
吕布的指节在那巨大的冲击力下瞬间渗出了鲜血,但他浑然不觉,只是咬着牙,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来:
“董卓老儿……竟然如此羞辱于我!”
那声音沙哑而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咬碎了才吐出来的,带着一种压抑到极点的愤怒和屈辱。
堂中所有人都愣住了。侯成、宋宪、魏续、成廉、郝萌……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吕布,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难以置信。
“董卓?!”
宋宪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因为震惊而拔高了八度。
“温侯!您是说……这些伤痕……是董卓打的?!”
吕布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便是最好的回答。
他的拳头依然抵在案面上,指节上的鲜血沿着裂纹渗入木纹之中,如同一道道暗红色的纹路。
侯成的面色在那一瞬间变得铁青。
他跟随吕布多年,亲眼见证了吕布从一个并州边地的年轻将领成长为温侯。
他见过吕布在战场上以一敌百、所向披靡的英姿,见过吕布在马背上睥睨天下、无人可挡的傲气。
可他从未见过吕布像今日这般狼狈,这般屈辱,这般沉默。
“他董卓凭什么?!”
侯成的拳头也在身侧攥紧了。
“温侯为他镇守虎牢关,为他抵挡李雄的十几万大军,为他出生入死!他董卓倒好,温侯不过败了一场,他便用鞭子抽打温侯?!他拿温侯当什么了?!”
魏续更是直接,他将佩刀猛地插回鞘中,粗声道:
“温侯!末将早就说过,那董卓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占了您的功劳,把您当枪使,如今您败了一场,他便翻脸不认人了!这样的主子,不跟也罢!”
成廉也站起身来,面色阴沉而愤怒:
“温侯,末将追随您从并州到洛阳,从未见过您受过这样的屈辱。董卓今日能用鞭子抽您,明日便可能用刀砍您。您若是再留在洛阳,早晚有一天会被他害死!”
郝萌更是直接,粗声道:“温侯!末将愿随您杀回相国府,把那董卓老儿揪出来,让他知道知道,温侯的鞭子不是那么好抽的!”
“对!杀回相国府!”
宋宪也攥紧了拳头,声音中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杀意。
“温侯!您一声令下,末将等立刻点齐兵马,杀进相国府,让那董卓老儿跪在您面前赔罪!”
堂中的气氛在这一刻骤然变得剑拔弩张。
那些将领们一个个义愤填膺,有的握着刀柄,有的攥着拳头,有的已经在低声商议着如何杀回相国府。
他们对吕布的忠诚现在是毋庸置疑的,如今看到吕布受到这样的屈辱,他们的愤怒如同火山般喷涌而出。
吕布缓缓抬起头来。他看着堂中那些义愤填膺的面孔,看着他们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杀意和忠诚,心中翻涌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依然沙哑,却比方才多了一种沉甸甸的冷静:
“都住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