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牢关外,夜风裹着血腥气在原野上打着旋儿。
牛辅策马紧跟吕布撕开的那道缺口,一边向后奔逃一边回头张望,那张粗犷的面容在黑暗中因为惊恐和愤怒而扭曲得如同厉鬼。
他亲眼看到那些跟随自己出关的三千精兵在联军的伏击圈中如同割麦子一般倒下,箭矢破空的尖啸声和垂死士卒的惨叫声交织成一片,如同一首令人胆寒的死亡乐章。
“快撤!快撤!不要恋战!”
牛辅嘶声吼着,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锐刺耳,与他平日里那副粗豪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身边那些的骑兵们如同惊弓之鸟,一个个面色惨白,拼命催马向那道缺口涌去。
有人因为慌乱而互相碰撞,有人因为战马被箭矢射中而栽倒在地,还有人因为冲得太急而在黑暗中迷失了方向,被后方追来的联军伏兵赶上,惨叫声很快消失在黑暗之中。
吕布一马当先冲在最前方,方天画戟在黑暗中挥舞如风,将那些试图合拢缺口的联军伏兵一一逼退。
他的面色依然冷峻如铁,但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深处却翻涌着压抑着的怒意,他回头看了一眼牛辅那副狼狈不堪的模样,又看了一眼黑暗中那些正在溃逃的西凉骑兵,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
“撤入关内!快!”
吕布暴喝一声,赤兔马如同一道赤红的闪电冲向虎牢关的城门。
城门内侧的守军早已听到了外面的动静,此刻正手忙脚乱地拉起吊桥。
城门在吱呀声中缓缓打开,迎接着那些正在黑暗中仓皇逃回的残兵败将。
牛辅在冲入城门的那一刻,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骨头一般,几乎从马上栽落。
他翻身下马时双腿都在颤抖,那张粗犷的面容因为惊魂未定而显得更加苍白。
他扶着城墙内侧的石壁,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豆大的汗珠顺着额角不断滚落,浸湿了他那身厚重的铁甲。
“清点人数……快……快清点人数……”
牛辅的声音嘶哑而急促,仿佛还没有从方才那场伏击的惊恐中完全回过神来。
一名副将很快跑了过来,面色同样苍白,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颤抖:
“将军……咱们出关的三千精兵,回来的不到两千……至少折损了上千人……”
牛辅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惨白。
他猛地一拳砸在城墙的砖石上,指节瞬间渗出血来,那疼痛让他清醒了几分,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愤怒和恐惧。
他抬起头来,目光扫过那些正在鱼贯入城的残兵败将——有的士卒甲胄上还插着箭矢,有的捂着伤口哀嚎,还有的战马已经丢了,徒步跑回关内,衣衫褴褛,狼狈不堪。
城楼上的守军们看着这一幕,一个个面色灰败如土。
他们原本还期待着夜袭能够挽回颜面,没想到迎来的又是一场惨败。
那些方才还在为夜袭而兴奋的士卒们,此刻如同霜打的茄子一般蔫了下来,有的低下了头,有的别过脸去不敢再看那些正在从城门外涌入的伤员和尸体。
吕布翻身下马,将方天画戟交给迎上来的亲卫。
他的动作依然干脆利落,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突围对他来说不过是一次寻常的夜巡。
他的面色依然平静如常,但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深处却翻涌着一股冷冽的光芒。
他没有看牛辅,径直向关内的议事大厅方向走去,步伐沉稳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势。
赤兔马在他身后打着响鼻,喷出的白气在夜色中如同一团蒸腾的雾气,仿佛也在为主人的沉默而表达着某种不满。
牛辅靠在城墙上喘息了好一阵,才勉强稳住了心神。
他抬头看到吕布已经走向议事大厅的方向,那张因为惊恐而苍白的面容上骤然浮现出一抹复杂的怒意。
他咬了咬牙,大步跟上吕布的方向,沉重的铁靴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议事大厅中烛火通明。
张济、樊稠等人从左右两翼撤了回来,他们虽然没有遭到像牛辅本部那般惨重的伏击,但也折损了不少人手。
两人坐在厅中,面色都极为难看,低声交谈着什么,看到吕布和牛辅一前一后走进来时,都立刻停止了交谈,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逡巡。
吕布走到厅中,在主位的客席上坐下,端起面前的茶盏饮了一口,依然没有说话。
他的面色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但那潭死水之下的暗流,只有他自己知道。
牛辅大步走入厅中,那张粗犷的面容上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躁怒。
他走到主位前,猛地转过身来,目光如刀般落在吕布身上,声音带着一种嘶哑的怒意:
“温侯!你方才在城门口说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吕布放下茶盏,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地与牛辅对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清晰的穿透力:
“牛将军,末将只是实话实说。末将早就提醒过你,李雄不可能毫无防备。你执意要夜袭,如今兵败而归,折损了上千精兵——难道还要末将替你隐瞒不成?”
牛辅的面色骤然涨得通红,他猛地一掌拍在案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你——!吕布!你少在这里说风凉话!要不是你最后撕开缺口的时候动作慢了半拍,咱们还能多撤出一些人!你倒好,反过来怪本将军?你算什么温侯?!不就是认了相国做义父才得的这个爵位吗?!没有相国,你不过是一个无名小卒!”
吕布的面色终于变了。
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骤然变得冷厉如刀,他缓缓站起身来,九尺之躯在烛火下如同一座正在拔起的山峰,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威压。
他的声音依然不高,但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冰碴:
“牛将军,你说什么?”
牛辅被吕布那突如其来的气势震慑得微微后退了半步,但他很快便稳住了身形,梗着脖子粗声道:
“怎么?本将军说得不对吗?你一个并州来的小子,靠着认相国做义父才得了温侯的爵位,你有什么资格在本将军面前指手画脚?!若不是相国看重你,你连虎牢关的门都进不来!”
张济见状,连忙站起身来打圆场:
“牛将军!温侯!两位都消消气!今夜我军虽然失利,但并非全无收获,至少摸清了联军的部署!当务之急是商议对策,而不是互相指责!”
樊稠也赶紧站起身来,拦在两人中间,连连摆手道:
“牛将军,温侯,今夜之事确实是联军那边早有准备,非战之罪!咱们西凉军同气连枝,可不能内讧啊!”
吕布的目光依然冷冽如刀,他盯着牛辅看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牛将军,末将明日便会修书一封,将今夜之事如实禀报相国。你擅自出兵夜袭,导致上千精兵折损,这个责任,你总该担起来。”
牛辅的面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当然知道吕布若是真的把这件事禀报给董卓,他牛辅即便不被撤职,也会被狠狠训斥。
他咬紧牙关,声音带着一种色厉内荏的嘶哑:
“你——!你这是在威胁本将军?!”
吕布已经重新坐了下来,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目光依然平静:
“末将只是实话实说。牛将军若是不想被相国责罚,那便想想怎么弥补这次的损失吧。”
牛辅气得浑身发抖,手指指着吕布的鼻尖,嘴唇哆嗦了好一阵,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最终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猛地转过身去,大步走出了议事大厅。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中渐渐远去,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愤怒和复杂的情绪。
张济长舒了一口气,他走到吕布身边,低声道:
“温侯,牛将军也是急火攻心,您莫要与他一般见识。今夜之事,咱们西凉军确实栽了个大跟头,当务之急是商量如何应对明日的局面。”
吕布放下茶盏,微微点了点头,声音终于缓和了几分:
“张将军放心,末将知道分寸。只是牛将军今夜确实太冒失了,若不让他记住这个教训,日后还会犯更大的错。”
樊稠也凑了过来,低声道:“温侯说得对。不过,牛将军毕竟有相国的信任,若他真的被责罚,对咱们西凉军也未必是好事。不如……明日去劝劝他,让他向温侯赔个不是,这件事便揭过去?”
吕布沉默了片刻,最终缓缓点头:
“也好。只要他不再冲动行事,末将也不会主动为难他。”
夜色渐深,议事大厅中的灯火依然亮着,但气氛已经比方才缓和了许多。
张济和樊稠又低声商议了一阵,各自散去。
吕布独自坐在厅中,望着那盏跳动的烛火,沉默了很久。
他的目光从烛火上缓缓移开,投向窗外的夜色,那是联军大营的方向。
他方才对牛辅说的话确实带着几分怒气,但他说要禀报董卓,更多是为了打压牛辅,让那个冲动的西凉将军不敢再轻易做出鲁莽的决定,并且进一步抬高自己地位。
至于真正的对策,他心中已经有了计较——李雄此人确实难缠,但西凉军只要稳住阵脚、坚守不出,联军也未必能轻易攻破虎牢关。
………
联军大营中,篝火重新照亮了夜空。
那些伏兵们从暗处走出,开始有条不紊地打扫战场、收缴战利品、救治伤兵。
一具具西凉骑兵的尸体被抬出营外,收缴的兵器甲胄堆成了一座小山,空气中依然弥漫着浓郁的血腥气,但联军士卒们的脸上却都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典韦站在营门前,望着西凉军溃逃的方向,声音带着一种畅快的大笑:
“哈哈哈哈!跑得倒快!下次再来,俺老典连你们一起收拾!”
黄忠从营帐后方走来,手中的铁胎弓依然挂在背上,目光沉稳如初。
他走到典韦身边,低声道:“恶来,今夜虽然胜了,但不可轻敌。吕布方才撕开缺口的那一手,确实了得。”
典韦哼了一声,粗声道:“吕布那小子确实有两下子,不过若让俺老典跟他堂堂正正地打一场,未必输他!”
李雄走出中军大帐,目光沉稳如常。
刘表走到他身侧,低声道:“盟主,此战虽然没有全歼牛辅的夜袭军,但也斩杀了他们千人,足以让虎牢关的守军更加胆寒了。”
李雄微微点头,声音带着一种从容的判断:
“吕布的武艺确实了得。若非他撕开了那道缺口,牛辅今夜就要交代在这里了。不过——这反而更好。”
刘表微微一怔:“更好?”
李雄嘴角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牛辅今夜大败而归,必然把责任推到吕布身上。而吕布心中也清楚,若非他及早撤退,西凉军损失会更加惨重,所以,吕布是有功的。这两人之间的矛盾,只会越来越深。虎牢关的裂痕,就是这样慢慢扩大的。”
刘表恍然大悟,拱手道:“盟主深谋远虑,末将佩服。”
袁术也走了过来,面色虽然还有些发白,但已经比方才镇定了许多。
陶谦也缓缓点头,苍老的声音带着一种由衷的感慨:
“盟主果然神机妙算!那牛辅自以为得计,没想到早就在盟主的算计之中!今夜一战,西凉军损失上千精兵,士气必然更加低落!”
“老朽活了这么多年,见过不少名将,但像救国公这般料敌于先的,着实不多。有盟主坐镇,虎牢关破关只是时间问题。”
李雄摆了摆手,目光依然望向虎牢关的方向:“诸位不必急着夸赞。今夜虽然胜了一场,但虎牢关依然矗立在那里。想要真正攻破它,还需要更多的耐心和谋划。”
“众位,回去休息吧!”
他转身走回中军大帐,诸侯们也纷纷散去。
夜风拂过营帐,将篝火的灰烬轻轻吹起,飘散在夜色之中。
联军大营中重新恢复了平静,但那股大战将至的肃杀之气,却比往日更加浓郁了几分。
虎牢关城楼上,那些守军们依然沉默地站在那里,望着联军大营中那一片连绵的灯火,望着那些正在搬运伤兵和尸体的身影,望着那面依然在夜色中猎猎作响的赤色“李”字大纛,所有人的面色都带着一种深深的失落。
他们又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