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皇后起身走到妆台前,对镜整理仪容。她今日未施脂粉,脸色确实有些苍白,倒正合“身子不适”的说辞。她取过胭脂,在掌心晕开,极淡地拍在双颊,又用口脂轻轻点了点唇——既要显得病弱,又不能失了皇后气度。
镜中女子凤眸沉静,唇角微抿,那股母仪天下的威仪重新回到了她身上。
约莫两刻钟后,秋纹引着周太医匆匆而来。
周太医年过五旬,在太医院侍奉近三十年,历经三朝,最是谨慎老成。他提着药箱,躬身行礼:“老臣参见皇后娘娘。”
“周太医免礼。”何皇后倚在软榻上,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虚弱,“本宫这几日总觉倦怠,晨起还有些恶心,不知是何缘故,劳烦太医看看。”
“老臣惶恐。”周太医上前,取出丝线,秋纹将丝线另一端系在何皇后腕上,悬丝诊脉。
殿内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声。
何皇后看似闭目养神,实则全身紧绷。她能感觉到周太医的手指隔着丝线在她腕脉上轻轻移动,时而停顿,时而按压。
时间一点点流逝。
忽然,周太医的手指顿住了。
何皇后心跳骤然加快。
周太医闭着的眼睛缓缓睁开,眼中先是闪过一丝疑惑,随即转为慎重,他又凝神诊了半晌,这才收回丝线,脸上神色复杂难辨,有震惊,有狂喜,更有一丝难以置信。
他起身,对着何皇后深深一揖,声音竟有些发颤:“恭喜娘娘!贺喜娘娘!您这是……喜脉啊!”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亲耳听到“喜脉”二字时,何皇后仍是浑身一震。她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迟疑:“周太医……此言当真?本宫……本宫月事才迟了十日……”
“千真万确!”周太医激动得胡子都在抖,“脉象圆滑如走珠,搏动有力,确是喜脉无疑!虽才月余,但娘娘凤体康健,胎气稳固,实乃大吉之兆!老臣行医数十载,绝不会诊错!”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娘娘近日倦怠恶心,正是害喜之症。待老臣开几副安胎健脾的方子,娘娘按时服用,定能保凤体安康,龙胎茁壮!”
何皇后怔怔地看着周太医,眼眶渐渐红了——这一次,倒真有几分真情实感。不是喜悦,而是恐惧与压力释放后的复杂情绪。
她抬手轻抚小腹,声音轻柔:“本宫……真的有孕了?”
“娘娘洪福齐天!”周太医跪倒在地,“此乃社稷之福,万民之幸!陛下子嗣昌盛,乃大汉之祥瑞啊!”
秋纹也反应过来,激动得满脸通红,跟着跪下:“恭喜娘娘!贺喜娘娘!”
何皇后深吸一口气,脸上绽开笑容,那笑容起初有些僵硬,但很快便化作发自内心的明媚——既然已成定局,那就把这出戏唱到底!
“快,秋纹,快去禀报陛下这个天大的好消息!”何皇后声音带着颤音,却满是喜悦,“周太医,你也起来吧,本宫重重有赏!”
“谢娘娘!”周太医起身,仍是激动不已,“老臣这就为娘娘拟安胎方!”
“有劳太医了。”何皇后柔声道,又对秋纹吩咐,“去库房取蜀锦十匹,赏周太医。另,长秋宫上下,皆赏三个月俸例!”
“诺!”秋纹声音清脆,小跑着出去了。
殿内只剩何皇后与周太医。
何皇后忽然道:“周太医,此事……暂且莫要声张。待陛下知晓后,由陛下定夺何时宣告六宫。”
周太医何等精明,立刻明白皇后这是要亲自给陛下惊喜,忙道:“老臣明白,必守口如瓶。”
何皇后满意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深意。
……
西园,蹴鞠场。
刘宏今日兴致极高,穿着一身特制的窄袖骑装,正骑在一头通体雪白、脖子上系着金铃的小毛驴上,手持一根包金短杖,与十几名同样骑着小驴的宦官追逐一只彩球。
“陛下!这边!”张让骑着一头花驴,尖声叫道。
刘宏大笑,一杖击出,彩球划过弧线,精准地落入远处的木门中。
“好!”周围宦官齐声喝彩。
刘宏得意洋洋,正要再来一局,忽见一名小宦官连滚爬跑进场内,扑倒在地,声音激动得变了调:“陛、陛下!大喜!天大的喜事!”
“何事惊慌?”刘宏勒住小驴,皱眉。
“长、长秋宫传来消息——皇后娘娘有喜了!周太医刚诊出喜脉,已月余!”小宦官一口气说完,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场中瞬间死寂。
刘宏愣在驴背上,手中短杖“啪嗒”掉在地上。
张让也惊呆了,脸上的谄媚笑容僵住。
“你……你说什么?”刘宏声音发颤,“皇后……有喜了?”
“千真万确!周太医亲自诊的脉,秋纹姑娘正在宫外候着,等陛下示下!”小宦官磕头道。
刘宏猛地从驴背上跳下来,也顾不上仪态了,一把揪住张让的衣襟:“张让!你听见了吗?皇后有喜了!朕又要当父亲了!”
张让这才回过神,脸上堆起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恭、恭喜陛下!贺喜陛下!这真是……真是天佑大汉,子嗣昌盛啊!”
他心中却是惊涛骇浪。皇后有孕?怎么可能?陛下近来明明专宠王美人,去长秋宫的次数屈指可数……等等,他想起来了,约莫四十日前,陛下确实去过长秋宫,那日还特意从太医署要了助兴的药物……
难道就是那一次?
张让心思电转,面上却丝毫不露,继续谄笑道:“陛下,这可是双喜临门啊!王美人有孕在前,皇后娘娘有喜在后,此乃祥瑞之兆,预示我大汉国运昌隆!”
刘宏此刻已被狂喜冲昏了头脑,哪里还会细想?他放开张让,在原地转了两圈,激动得手足无措:“快!摆驾长秋宫!朕要去看看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