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阳正好,菊香馥郁。他一身玄色武官常服,身姿挺拔如松,阳光洒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那双眼睛清澈而深邃,看向她时,没有宫中男子常见的谄媚或贪婪,只有坦荡的惊艳与一丝……她读不懂的复杂。
她本该立刻唤人,转身离去。
可鬼使神差地,她没有。
许是深宫寂寞太久,许是他救驾搏虎的英姿早已在她心中留下烙印,许是那日阳光太暖、菊花太香……
他们说了话。
他说起边关风物,说起军中趣事,说起对天下大势的忧虑。言辞恳切,见识不凡,全无武夫的粗莽。
她静静听着,偶尔回应几句,竟觉前所未有的轻松。
后来……后来发生了什么?
王荣紧闭的眼睫剧烈颤动。
后来父亲派人来寻,她匆匆离去。
临别时,他将一方丝帕塞入她手中,正是上林苑她赠他的那方。丝帕已洗净,却多了一行墨迹清峻的小字:“幽兰生空谷,清香为谁发。”
再后来……回宫那夜,陛下来了披香殿。
她心中乱极,又怕又愧,情急之下,将李雄暗中给她的一小包粉末,他说是安神的药材——混入陛下的茶中。
那夜陛下很快昏沉睡去,什么也未发生。
可若月事推迟是真,若这害喜之症是真……
孩子是谁的?
王荣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浑身冰凉。
“御医到——”殿外传来宦官尖细的通报声。
春棠忙起身相迎。
来的是太医院院判周太医,年过五旬,须发花白,医术精湛,最得宫中信任。
周太医行礼后,上前为王荣诊脉。他搭上王荣腕间丝线,闭目凝神,神色起初平静,渐渐眉头微蹙,随即又舒展开,眼中闪过一丝惊疑,最后化为确定的喜色。
他收回丝线,起身对着榻上的王美人深深一揖,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恭喜美人!贺喜美人!您这是喜脉啊!脉象圆滑如珠,搏动有力,已近两月!胎气稳固,实乃大吉之兆!”
“轰——”
如惊雷在耳边炸响!
王荣只觉脑中一片空白,耳中嗡嗡作响,周太医后面的话全都听不清了。
真的……怀孕了。
两月……时间正好对得上。
是那段时间在王家园中……还是回宫那夜?不,那夜陛下中了迷药,绝无可能。只能是……
李雄的。
这个认知如冰水浇头,让她瞬间手脚冰凉,连呼吸都滞住了。
“美人?美人?”春棠见她脸色复杂,不由担心地轻唤。
王荣猛地回神,强迫自己挤出一丝笑容,声音却干涩得厉害:“周太医……确定吗?”
“千真万确!”周太医斩钉截铁,“老臣行医四十载,绝不会诊错喜脉!美人洪福齐天,此乃陛下子嗣兴旺之兆,是大汉之福啊!”
王荣指甲几乎掐进肉里,才维持住面上的平静:“有劳周太医。春棠,看赏。”
“老臣谢美人赏!”周太医眉开眼笑,又叮嘱了些安胎事项,这才告退。
殿内只剩王荣和春棠。
春棠满脸喜色,正要道贺,却见自家美人神情复杂。
“美人,您这是……”春棠小心翼翼地问。
王荣一把抓住她的手,声音压得极低,颤抖着:“春棠……今日诊脉之事,暂且……暂且不要声张啊。”
“为何?”春棠不解,“这是天大的喜事啊!陛下子嗣单薄,若知美人有孕,必定大喜,美人的地位……”
“我让你先别说!”王荣罕见地厉声打断,眼中泪光闪动,“皇后若是知道我……容我想想……容我想想……”
春棠闻言,顿时明白了什么,想到皇后的妒忌,吓得噤声,见美人如此,也知事情严重,只得点头:“奴婢遵命。”
然而,宫中哪有不透风的墙?
周太医刚出披香殿,迎面便遇上了中常侍张让的心腹小宦官。几句闲聊,这“天大的喜事”便如长了翅膀,飞向了永乐宫。
……
永乐宫,偏殿。
刘宏正与张让、赵忠等几个心腹宦官玩着投壶游戏。
他今日心情颇佳,昨日去了披香殿,王美人虽身子不适早早就寝,但那副病弱西子般的娇态,反而更惹人怜爱。赏赐了许多东西,想来美人该高兴了。
“陛下好箭法!”张让谄媚地拍手,将一支歪斜的箭矢硬说成“正中壶心”。
刘宏哈哈大笑,正要再投,一个小宦官连滚爬进来,扑倒在地,尖声道:“陛下!大喜!披香殿王美人有喜了!周太医刚诊出喜脉,已近两月!”
“哐当——”
刘宏手中的金箭失手掉在地上。
他愣了片刻,猛地站起身,眼睛瞪得滚圆:“你说什么?王美人……有喜了?”
“千真万确!周太医亲口所言,喜脉无疑!”小宦官磕头道。
“哈哈哈!天佑朕!天佑大汉啊!”刘宏狂喜,一把推开面前的投壶,在原地转了两圈,激动得手足无措,“朕又有子嗣了!又有子嗣了!”
张让忙上前扶住他,满脸堆笑:“恭喜陛下!贺喜陛下!王美人承恩雨露,便得龙种,实乃祥瑞之兆!陛下正值盛年,子嗣兴旺,乃社稷之福!”
赵忠也凑趣道:“奴婢记得,两月前正是十五那晚,陛下驾临披香殿。可见此子天命所钟,必是非凡!”
刘宏闻言,更是喜上眉梢。他子嗣艰难,膝下仅有何皇后所出的皇子辩一人,如今王美人有孕,若再生一健康皇子,岂非美事?
“摆驾!朕要去看看王美人!”刘宏迫不及待。
“陛下,王美人方才诊出喜脉,许是正在歇息,不如……”张让小心道。
“朕更要去看看!”刘宏已大步向外走去,“传旨,赏披香殿上下三个月俸例!赐王美人东海珍珠十斛,蜀锦百匹,安胎药材若干!再命少府拨二十宫人伺候,一应用度皆按夫人例!”
“诺!”张让连忙应下,小跑着跟上。
……
披香殿。
王荣正心乱如麻地靠在榻上,脑中无数念头纷杂闪过。
这孩子留不留?
若留,一旦生产,相貌露了破绽怎么办?李雄容貌英挺,与陛下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