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判,奴才守了三天,摸出一个规律,想请您亲手验一验。”
苏琬莹的掌根还贴着骨缝,膝上的孩子张着小嘴喘气,一声没哭。
张院判把药箱搁在案上,胡子抖了两抖,“什么规律,你先说。”
“轻轻拢住头顶周围这一圈,他就不哭,手一松,他就哭。”
“哭了三天的孩子,累了歇一口气,也是有的。”
“院判说得是,所以奴才试了三回,三回都一样,”她用下巴点了点案上摊开的册子,“子初那一条,奴才刚写上,您瞧。”
张院判凑过去,眯着眼把那行字念了一遍。
“轻拢囟门周缘,哭止,松手复哭,三试皆同。”
“奴才不懂病,只懂他哭没哭,”苏琬莹抬眼看他,“院判,他头里面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压着,压得他疼?”
张院判没答,转身在铜盆里洗了手,拿布巾擦干,站到她跟前。
“你松手。”
苏琬莹把手掌抬起来。
孩子的脸皱成一团,哭声跟着追上来,一口气不换。
【疼,又疼了,按,要按(?﹏?)】
小祖宗别急,这回给你按的,是太医院的头把交椅。
张院判的手掌贴上去,学着她的样子避开正中鼓包,掌根拢住骨缝,没几口气,孩子的眉心就松开了。
他抬手,孩子哭,放下,孩子停。
来回试到第四回,老太医的手悬在半空停了好一会儿,才落回去。
“金嬷嬷,去外间,把刘副使请进来。”
金嬷嬷抱着手炉一路小跑出去,门帘还没落稳,刘副使就掀帘钻了进来,官帽歪在一边,领口的扣子系岔了一颗。
“院判,下官那张清热的方子还压在箱底,是要煎了?”
“煎什么煎,你先来摸。”
刘副使愣了愣,瞅瞅苏琬莹膝上的孩子,又瞅瞅张院判,“摸哪儿?”
“头顶周围,别碰正中,手要轻,比托一张刚晾干的薄纸还轻。”
刘副使洗了手,手掌贴上去,孩子安静了,手一挪开,孩子又嚎起来。
“这,这是怎么回事?”
“你问我,我问谁,”张院判捋着胡子,“苏总理守出来的,老夫也验了四回。”
刘副使不信邪,又试了三回,一回比一回慢,最后那回手掌抬起来,他没急着说话,拿袖子抹了把额头。
“院判,下官先前说胎毒,是下官看岔了。”
“那你现在怎么看?”
“按住就松快,说明里头那东西是往外顶的,外头给一把劲儿,两边对上了,他才不疼,”刘副使掰着手指头,“要是积水散在里头,按一处,水往别处跑,不该这么灵。”
“那你说是什么?”
“怕是淤血。”
炭盆里噼啪响了一声。
金嬷嬷刚迈进门槛,听见这两个字,手炉差点脱了手。
“淤,淤血?小阿哥头里有血?”
“嬷嬷,手炉拿稳,烫着自己不值当,”苏琬莹空出一只手,把她往墙边引了半步,“院判们在说话,您先听着。”
刘副使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睡沉的贵妃,把话放轻了说。
“娘娘这一胎,胎头卡了将近一个时辰,产道挤得狠,头皮底下渗了点血,积在一处,压着他。”
“量多量少?”张院判问。
“量少,手脚回缩有力,没吐没抽,若是量多,早该抽了。”
“怎么散?”
“药不能灌,孩子太小,脾胃受不住,”刘副使的眼睛往张院判的药箱上转,“下官早年在南边见过一回,用的是活血化瘀的针法,下针要浅,再配着推拿,一日一日慢慢揉,把那团血揉散了。”
张院判沉着脸,好半天才开口。
“推拿谁来?”
刘副使的眼睛又往苏琬莹手上转。
“奴才只管托,不管揉,”苏琬莹把掌根贴稳,“院判教手法,定时辰,定力道,谁来揉都行,奴才照着记。”
“你这双手托了他三天,孩子认你。”
“孩子认的是劲儿,劲儿对了,谁的手他都认。”
张院判盯着她看了两息,没再推,打开药箱最底下那层,取出一个巴掌长的锦套。
锦套抽开,里头排着七根金针,比寻常银针细了一半,针尾缠着红线。
“这是专给皇子公主备的,老夫进太医院三十年,只动过两回。”
刘副使凑近瞧了瞧,喉结滚了一下,“院判,下几针?”
“三针,多一针都不行。”
金针在烈酒里过了三遍,张院判拿干净布巾吸干,叫刘副使举着灯凑近。
“苏总理,你手别动,就这么拢着,老夫从你手缝里下。”
“奴才不动。”
嘴上答得稳当,心里先把自己骂了一句,苏琬莹,你这胳膊酸得跟下锅的面条一样,这会儿要是抖一下,下半辈子都别想睡安稳觉。
她把气息放慢,肩膀往下沉,掌根贴着骨缝,半分不挪。
第一针落在后脑偏左,针尖进去不多,孩子哼了一声,两只脚乱蹬。
【疼,扎,不要扎(;へ;)】
“嬷嬷,脚。”
金嬷嬷扑过去,两只手捧住那双小脚,嘴里一遍遍念着菩萨保佑。
第二针落在右耳上方,张院判捻针慢得出奇,捻一下,停两口气,再捻一下。
举灯的刘副使也不敢晃,灯油顺着盏边淌下一滴,落在他袖口上,他连眼皮都没抬。
第三针下去,张院判收了手,往后退了一步。
“苏总理,松手。”
苏琬莹把手掌抬起来,一寸,两寸。
孩子的眉心皱了一下,小嘴张开,屋里的人都等着那一嗓子,等了好几口气,哭声没出来。
小嘴又合上了,鼻子里一抽一抽地出气,攥了三天的拳头慢慢松开,搭在襁褓边上。
【嗯,不挤了,松快(′-w-`)】
屋里谁都没敢出声。
金嬷嬷捧着那两只小脚,眼泪一颗接一颗往襁褓上砸,不敢擦,怕手一松孩子又蹬起来。
“嬷嬷,脚放下吧,他睡了。”
“睡,睡了?不用按着也睡了?”
“不用按着。”
苏琬莹把炭笔摸出来,在册子上写,子正三刻,院判下金针三,松手未哭,入睡。
写完,她抬眼去看窗边那只沙漏。
刘副使放下灯,一屁股坐到脚踏边上,拿袖子扇风,“院判,下官这后背,全湿透了。”
“你湿透了,老夫就是刚从水里捞上来的,”张院判嘴上这么说,眼睛一直没离开孩子的脸。
沙漏走过一刻,孩子没醒。
小顺子从门框边探进半个脑袋,瞧见屋里一个个都不动,吓得脸都绿了,“苏总理,这,这是……”
“睡了,出去守门,皇上那边先别报,等院判的准话。”
小顺子捂着嘴退了出去。
沙漏又走过一刻。
两刻钟,从未时初刻落地到今夜,这孩子头一回睡满两刻钟。
张院判长长出了一口气,扶着案沿坐下来,“成了,这条路子走得通。”
刘副使咧着嘴,笑得比哭还难看,“下官这就回去翻医案,把推拿的手法誊出来,天亮前送到。”
金嬷嬷扑通一声跪下,冲张院判磕了个头,又转过来要冲苏琬莹磕。
“嬷嬷起来,要磕等小阿哥满月再磕,这会儿磕响了把他吵醒,院判这三针就白扎了。”
金嬷嬷噗嗤一声,捂着嘴爬起来,眼泪还挂在下巴上。
苏琬莹低头,又给册子添了一行,入睡两刻,未哭,未吐,未抽。
笔尖还没离纸,膝上的襁褓动了一下。
小拳头抬起来,在脸边胡乱挥了两下,眼皮底下的眼珠转了转,那双落地三天只为哭才挤开的眼睛,这回自己睁开了一条缝。
小嘴一张一合,咂了两口。
苏琬莹握着炭笔的手停在半空,耳边那道动静,就要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