帘子掀开,张院判弓着腰钻进产房,药箱还挎在肩上,袍角沾着廊下的水渍。
“苏总理叫老夫?”
“院判请看一下小皇子的囟门。”
苏琬莹只说了这一句,侧身把金嬷嬷怀里的襁褓让出来,自己往后退了半步。
张院判放下药箱,在铜盆里搓了两把手,手心往袍子上蹭干,才探过去,拇指贴着孩子头顶那块软处,轻轻一按。
他的手没收回来。
又按一下,换了个方向,从前往后捋了一遍,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嘴唇抿成一条线,脸色变了。
“金嬷嬷,孩子落地到现在,哭了多久?”
“没停过,院判,从抱出来就没停过。”金嬷嬷嗓子发紧,“老奴哄也哄了,拍也拍了,一放下就嚎。”
“吐过没有?”
“还没喂,哪来的吐。”
张院判没接话,扭头冲门口喊了一声。
“来人,备热水,要滚过再晾温的,把我那套针具拿来,用烈酒擦三遍再递进来。”
外头应声跑远了。
金嬷嬷抱着孩子往后缩了一步,眼珠子在张院判和苏琬莹脸上来回转。
“院判,要,要扎针?小阿哥才落地一个时辰,扎什么针?”
“不扎穴,查脚底。”张院判把袖子挽到肘上,“嬷嬷别慌,老夫手上有数。”
“可这头顶到底怎么了?”
“囟门鼓了。”
“鼓了是什么意思?”
张院判抬眼看了看床上的贵妃,贵妃刚喝过参汤,眼皮沉着,手还搭在被沿,嘴里含含糊糊地念着孩子。
他把声音放轻。
“鼓了,就是里头有东西在顶。”
金嬷嬷腿一软,人往床柱上靠,苏琬莹伸手托住了她的胳膊肘。
“嬷嬷,横着抱,头别垂下去。”
“苏总理,您早就摸出来了是不是?您刚才不让老奴碰头顶,就是这个缘故?”
“奴才摸着手感跟平常孩子不一样,才请院判来看,别的奴才不懂。”
心里却翻了个白眼,嬷嬷,您再嚷两嗓子,贵妃就该醒了,到时候一屋子人哭,院判连脉都摸不稳。
热水端进来,针具搁在托盘里,一排银亮。
张院判让人把襁褓放到铺了软褥的长案上,解开包被,只露出头和两只脚。
孩子一离了人怀,哭得更凶,小拳头攥着往脸上挥。
【疼,冷,头疼,不要放下来(?﹏?)】
苏琬莹站在案边一步外,两手交叠在身前,没往前凑。
她的差事到这儿就算完了,发现不对,请懂的人来看,往下怎么诊,怎么断,用不用药,都归太医院。
教养处的手伸进医案里,救得了今天,保不住明天。
张院判拈起银针,在孩子脚心轻轻一点。
孩子脚趾一张,腿往回缩,哭声拔高了半截。
“缩得快,好。”张院判换了只脚,“两边一样,好。”
他掰开孩子眼皮看了看,又拿手掌量头围,嘴里报着数,让身边的医童记下。
“院判,”金嬷嬷憋不住,“好是什么意思,好了吗?”
“好是说手脚没毛病,头上的事还没完。”
“那头上呢?”
“嬷嬷,”苏琬莹开口,“小阿哥包被散着,您去叫人烧个手炉,隔两层布搁在他脚边,别贴着皮肉。”
金嬷嬷张着嘴愣了愣,转身去了。
张院判回头看了苏琬莹一眼,没吭声,手上的活没停。
这一查就是半个时辰。
摸囟门,按颅缝,看眼睛,听哭声,翻来覆去做了三轮,中间让人把孩子竖着托了一会儿,又放平再摸。
苏琬莹就站着记,未时二刻,院判查足底,两侧回缩有力,未时三刻,量头围,数由医童记,孩子哭声高,间歇短,未吐,未抽。
只记看得见的,只记她亲眼瞧着的。
张院判终于直起腰,拿帕子抹了把脸,汗把帕子洇湿一大片。
“苏总理,你过来。”
苏琬莹走过去,站在案头。
“老夫只跟你说,也只说到这儿。”张院判手搭在案沿上,“小阿哥颅里怕是积了水,量不多,顶得他脑仁疼,所以哭个不停,囟门也跟着鼓。”
“要紧吗?”
“眼下不要命,手脚回缩有力,眼珠子也正,没抽过,没吐过,这都是好的。”
“用药吗?”
“不用。”张院判摇头,“刚落地的孩子,药灌下去,头上的水没退,脾胃先伤了,先看着,两个时辰摸一回囟门,看它往上顶还是往下落。”
“奴才记下,每回摸完报院判。”
“你来摸?”
“院判定时辰,奴才照着摸,摸完只报鼓不鼓,别的奴才不说。”
张院判嗯了一声,看着她在册子上添了一行,院判诊,颅中积液,量少,暂不用药,每两个时辰查一回。
“苏总理,老夫多问一句,你怎么想起摸囟门的?寻常人抱孩子,谁往那儿摸?”
“院判,教养处晨查头一样就是摸囟门,奴才摸了两年,手上摸惯了。”
“就这个?”
“就这个。”
张院判盯着她看了两息,没再往下问,转身去收针具。
金嬷嬷抱着手炉回来,站在门口不敢进。
“院判,好了吗?”
“没好,也坏不到哪儿去。”张院判把针一根根收进布套,“嬷嬷照着苏总理说的抱,横着,别捂帽子,别让一堆人围着逗。”
金嬷嬷把手炉塞进襁褓脚边,抱起孩子,嘴唇动了好几回,最后凑到苏琬莹跟前。
“苏总理,老奴斗胆问一句,娘娘怀着的时候,一日三顿都是老奴盯着,安胎药也是院判开的方子,好端端的,怎么就……是不是,是不是有什么人……”
“嬷嬷,”苏琬莹把册子合上,“手炉放歪了,左脚那边烫。”
金嬷嬷低头一看,连忙去挪,话就这么断在了半道。
苏琬莹退回墙边,后背贴着墙面,手里捏着册子。
这话她不接,谁问都不接,可问题搁在那儿,她不接,它也在。
孩子在金嬷嬷怀里抽噎了几声,哭声一点点矮下去,小嘴还张着,一抽一抽地喘气。
【疼,没有刚才那么疼了……困,想睡(′-w-`)】
苏琬莹捏着册子的手松了一点。
能困,能想睡,说明那股顶劲儿退了一截,疼得熬不住的孩子,是睡不着的。
她翻开册子,从头往下看,卯时后半起阵疼,辰初宫门放行,胎头娩出肩未出,熬了将近一个时辰,未时初刻落地,啼哭有力。
产程长,头卡得久,挤出点毛病来,说得通。
可张院判摸完头顶,头一句问哭了多久,第二句问吐没吐,从头到尾,没问过一句产程。
老太医心里有数,嘴上不说。
苏琬莹把册子按在胸口,看着那团小小的襁褓。
新落地的龙子,头一口气还没喘匀,脑袋里先积了水,这水是生的时候挤出来的,还是在娘肚子里就带着?
猜的东西不入档,这是她自己立的规矩,可规矩管得住笔,管不住脑子。
门外廊下,张院判的医童端着托盘出去,没往太医院的方向走,拐了个弯,脚步一路往乾清宫去了。
小顺子从门框边探进半个脑袋,脸上没有半点血色。
“苏总理,院判让人去报皇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