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了一条腿还怎么走?爬吗?”
碧桃一夜没睡好,天刚亮就抱着直隶急信进来,信纸被她翻得起了毛边。
苏琬莹正在洗笔。
水盆里墨色散开,像昨夜那团压在屋里的事。
“王氏没做错。”
“她当然没错,她都把疹子时辰写到饭粒大小了,那大夫还要灌发汗药,这叫没长眼。”
碧桃把信拍在桌上。
“孩子热退疹出,精神还成,吃奶能吞,尿布也不差,他非说风寒入里,药一灌,孩子吐得满襟都是。”
苏琬莹把笔放回笔架。
“女官不能替大夫断病。”
“那就眼睁睁看他灌?”
“能拦入口不明之物,不能拦有方有名的大夫。”
碧桃气得在屋里走了两圈,裙角扫过椅腿。
“那咱们这章程写得再厚,到了地方还是被一碗药压住。”
“所以要补这一环。”
苏琬莹把《幼科照养典则》的疾病识别卷翻开。
上头已经列了发热,黄疸,惊厥,腹泻,咳喘,吐奶,出疹,叫醒困难,尿色异常,听声异常。
每一项旁边都留了空。
“只写症状不够。”
碧桃凑过去看。
“这还不够?您连几时发热,几时出疹,尿布什么颜色都写了。”
“地方大夫一句医理不同,就能全推开。”
苏琬莹点了点空白处。
“要有大夫看过,改过,认过。”
碧桃立刻道:“那您去直隶一趟。”
苏琬莹看她。
碧桃自己也知道不成,嘴硬地补了一句。
“我就随口一说。”
“去一次,救一回,回来还会有第二回。”
苏琬莹把直隶信折好。
“直隶有王氏,江南还没立稳,两广还在选人,云贵来信也快到路上了,我一个人跑不完。”
“那怎么办?”
“写一份女官和大夫都能听懂的界限。”
碧桃拧着眉。
“界限?”
“女官不治病,不开方,不改药。”
苏琬莹一字一句往纸上写。
“但女官要知道,什么时候必须请医,大夫来前怎么护孩子,什么情形绝不能强灌,什么记录必须交给大夫。”
碧桃看着她写,火气慢慢压回肚子里。
“惊厥绝不能灌药。”
“写。”
“高热退不下去,帕子该换,衣裳该松,不能捂汗。”
“写。”
“黄疸看眼白,尿布,粪便,吃奶,叫醒,不能晒太阳就算完。”
“写。”
“急疹热退出疹,别一见疹子就当风寒往死里发汗。”
苏琬莹停笔。
“这一条要请李大夫看。”
碧桃哼了一声。
“李大夫要是不肯呢?”
“请到前院来再说。”
苏琬莹抬头。
“德安。”
门外立刻应声。
“奴才在。”
“去请李大夫,带上教养处近一年发热,黄疸,惊厥三类摘要册,原册不出,只带誊清本。”
德安探头进来。
“现在去?”
“现在。”
“要不要说急?”
“不说急,说请他协审几页字。”
德安一脸我懂了。
“不说写书,免得他跑。”
碧桃差点笑出来。
“你倒机灵。”
“跟两位主子学的,话不能一次说满。”
德安跑出去,脚步很快。
午前,李大夫背着药箱进前院。
他刚坐下,茶还没喝,苏琬莹已经把三本摘要册推过去。
李大夫看了一眼封面。
“苏姑娘,你请我协审,是审这个?”
“发热,黄疸,惊厥。”
苏琬莹把纸放到他手边。
“不是药方,不写治法,只写照看边界。”
李大夫的手停在茶盏旁。
“你要编医书?”
“不是医书。”
碧桃插话。
“是救命书。”
李大夫看她一眼。
“这话说得大了。”
碧桃把直隶急信递过去。
“大不大,您看完再说。”
李大夫接信,越看脸越沉。
看到孩子吐药,高热夜起那几行,他把茶盏推远了。
“这大夫用药重了。”
碧桃立刻拍桌。
“您看,您也这么说。”
李大夫皱着脸。
“可我这么说,是因我看过病案,你们女官在当地,当场拦人,那就是越了行医的界。”
苏琬莹点头。
“所以我不让王氏拦。”
“你倒清醒。”
李大夫把信放下。
“可你这东西,我也不能写,太医院规矩森严,大夫私自编书定条,传出去就是给同行立规矩,我没那么大的头。”
碧桃急了。
“孩子都快被灌坏了,还管头大不大?”
“碧桃。”
苏琬莹叫住她。
李大夫叹气。
“我知道你们为孩子,可医家有医家的门槛,药方,诊法,病名,寒热虚实,哪一样都能吵起来,苏姑娘,你若写错一句,地方大夫能咬你十年。”
“那就不写他们能咬的。”
苏琬莹把新纸摊开。
“不写药方,不写脉象,不写辨证,不写治法。”
李大夫抬眼。
“那写什么?”
“写孩子没法等的时候,照看人该做什么。”
苏琬莹蘸墨。
“发热孩子能不能捂厚被,惊厥孩子能不能灌符水,黄疸孩子只晒太阳行不行,吐奶后能不能立刻再灌药,腹泻孩子多久无尿必须请医。”
李大夫没说话。
“这些不抢大夫的饭碗,只把孩子拖到大夫来。”
碧桃接上。
“再把该给大夫看的东西写清楚,几时热,几时吐,几回尿,几回拉,吃进去多少,吐出来多少。”
李大夫摸了摸胡子。
“这倒是病家问诊要紧处。”
苏琬莹把发热摘要册翻开。
“乐姐儿惊厥那一日,若碧桃拦不住朱砂符水,孩子等不到您开方。”
李大夫的手指落在摘要册上。
上头每一行都按时辰写。
午睡何时查寝,额热何时发现,抽搐多久,侧卧何时开始,帕子换了几回,太医何时到,喂药多少。
他翻了一页,又一页。
黄疸册里是瑜哥儿。
眼白,尿色,粪色,吃奶时长,叫醒反应,全在格子里。
发热册里有乐姐儿,弘昀,小福病后体弱的观察。
李大夫翻到虎头那页,忍不住笑了一下。
“连右耳木铃慢两拍都记。”
碧桃抱臂。
“慢两拍也是命。”
李大夫把册子合上。
“你们这是把病人的嘴补上了。”
苏琬莹看着他。
“所以请您协审纠错。”
“我不挂名。”
“以内务府育婴项出。”
“我不做主编。”
“您只做协审,删错字,圈危险处。”
“我不写方。”
“不写方。”
李大夫又看那三本册子,手已经翻到黄疸页,却还绷着脸。
“苏姑娘,你这是把我往火上架。”
苏琬莹把直隶急信推到他面前。
“火上架着的,是孩子。”
屋里没人说话。
德安站在门边,连咳都忍着。
过了半盏茶,李大夫把黄疸册翻回第一页。
“先说好,我只改三类,发热,黄疸,惊厥。”
碧桃眼睛一亮。
苏琬莹把炭笔递过去。
李大夫没接。
“还有,写在前头,女官不得开方,不得擅停大夫药,不得私称诊断。”
“写。”
“再写,大夫诊前,照看人须交时辰记录,入口记录,大小便记录,哭闹与叫醒记录。”
“写。”
李大夫终于接过笔。
“直隶那孩子,若真是热退疹出,你让王氏把出疹前后时辰补齐,再请另一位大夫复诊,别跟前一个硬顶。”
碧桃磨牙。
“便宜他了。”
“孩子要紧。”
苏琬莹把新纸推到李大夫手边。
“李大夫,第一条怎么写?”
李大夫想了想,落笔。
小儿惊厥,牙关紧闭,口中有涎,未醒前不可灌药灌水。
碧桃盯着那行字,喉咙动了一下。
“这行该刻门上。”
苏琬莹看着墨迹干透。
“不止刻门上。”
她抬头,话音稳稳落下。
“要送到直隶,江南,两广,送到每个分处的药柜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