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让它走到前院。”
碧桃抱着代理总管册,脚步迈出门槛时还回头。
“苏姐,我坐主位可以,您别跑。”
苏琬莹把拜帖递给她。
“我坐旁边。”
“您坐旁边也不能只喝茶不说话。”
“看你说到哪里。”
碧桃吸了口气,把册子抱得更稳。
“行,今日章程站前头,我站章程后头。”
前院侧屋里,吴夫人已经在登记桌前签了名。
她三十出头,穿着京中常见的素色袄裙,发间只插了根银簪,身边丫鬟捧着一只纸包,被德安拦在桌外。
德安拿着来访册念。
“江南通判吴家夫人,来京探亲,听闻皇家教养处照看幼儿有章程,特来拜访,不求插队,不求收孩子,不递私物。”
吴夫人点头。
“正是。”
碧桃看向纸包。
“那是什么?”
丫鬟忙答。
“几册江南印的旧版育婴浅说,夫人一路带着。”
碧桃看苏琬莹。
苏琬莹道:“可过目。”
德安拆开外纸,翻了翻。
“是旧版,纸页有水痕,没夹信。”
吴夫人听见这句,反倒笑了。
“京里规矩比传言还细。”
碧桃坐到主位,开口就直。
“夫人既然来见规矩,就先按规矩说,今日只能看前院,中院只隔栏看日常,不入孩子活动区,不问孩子家世,不记孩子名字。”
吴夫人没恼。
“我听。”
碧桃又补。
“若夫人问照养章程,我能答,若问朝局,王府,宫里,谁家孩子为何入处,我不答。”
吴夫人看了她一眼。
“碧桃姑娘?”
碧桃眉毛一挑。
“夫人认得我?”
“南边抄本旁边有人写过一句,说京中教养处有位碧桃姑娘,嘴厉害,心也细。”
碧桃的脸差点没绷住。
“谁这么会写,怎么只写嘴厉害,不写我册子也厉害。(?灬?;)”
苏琬莹端着茶,没开口。
吴夫人转向她。
“苏总理今日让碧桃姑娘接待,是有意给我看?”
苏琬莹道:“今日前院日常由她主理。”
“那我来得巧。”
碧桃把旧版册子翻开。
“夫人从江南来,带旧版过来,是想问抄错没有?”
吴夫人坐直了些。
“是,也不是。”
碧桃停笔。
“这话容易挨问。”
吴夫人把其中一册推过去。
“这册是我在苏州府亲眼见的,书铺有人抄卖,字没错,可后头多添了几句。”
苏琬莹终于抬头。
“添了什么?”
“添了小儿哭闹多为胎里带弱,需早灌参汤补气。”
碧桃把册子翻到后页,脸沉下来。
“谁添的?”
“书铺掌柜说,是当地老郎中写的补注,买的人不少。”
碧桃看向苏琬莹。
“错字会哭,乱添的字会害娃。”
苏琬莹把那页压住。
“德安,登记,江南旧版抄本擅添参汤补注,需核。”
德安立刻落笔。
吴夫人看着这一幕,手里的帕子被她展开又合上。
“我家中也有幼子,去年发热,乳母要灌凉茶,幸亏我看过你们旧册,先擦身,少量喂水,等大夫来。”
碧桃问。
“孩子好了?”
“好了。”
“那夫人今日来谢册子?”
“谢,也想看源头。”
吴夫人往中院方向望了一眼。
“我在南边听了许多说法,有人说京里苏总理能听孩子心里话,有人说你们会让孩子自己吃饭,自己睡觉,连哭都要写册。”
碧桃立刻截住。
“前一句胡扯,后两句属实。”
吴夫人笑出声。
“我今日看了前院,已经信了一半。”
碧桃抱起册子。
“那看另一半。”
她带吴夫人站到中院隔栏外。
午前的中院正按组活动。
小翠拿红布球引安哥儿追视,布球从左到右,停在一尺八寸外。
安哥儿眼睛跟过去,小手往前够,碰到布球边。
小翠立刻记。
“巳正,红布球一尺八寸,主动伸手碰到。”
吴夫人看得入神。
“这孩子眼睛不好?”
碧桃答得快。
“只说训练,不说家世,追视弱,按日练。”
另一边,阿兰扶着小福趴在软毡上。
“小福,撑五息就歇,不哭也歇。”
小福撑到五息,脸埋进软巾,阿兰把他翻回仰躺,递布球。
碧桃指给吴夫人看。
“九个月,翻身和扶坐落后,先补练,不骂懒。”
吴夫人轻声重复。
“不骂懒。”
虎头坐在木铃旁,左边铃响转头,右边铃响慢了些,也找到了。
碧桃把这笔记上。
“右侧定位,较前稳。”
吴夫人问。
“这也是你们查出来的?”
“义诊初查先看出右侧反应迟,入处后请李大夫查耳内。”
碧桃把册页翻给她看,只露摘要,不露全名。
“这孩子家里银钱不宽,按减免条走。”
吴夫人抬眼。
“减免?”
“按病情和初查需要,不作私欠。”
吴夫人没立刻说话。
前头阿克敦又伸手去扒木牌,桐哥儿抱着布球喊。
“我的!”
碧桃隔栏喊。
“阿克敦,木牌不是磨牙棒,桐哥儿的球也不是贡品,放下。”
阿克敦坐回去,嘴里嘟囔。
坏桃。
碧桃叉腰。
“骂我也记,今日阿克敦语言表达进步,能精准攻击值守女官。(╬?灬?)”
吴夫人忍不住笑,笑完又看苏琬莹。
“这里比我想的更像一个能活下去的地方。”
苏琬莹问。
“夫人想说什么?”
吴夫人收回视线。
“苏总理,您的方法能不能推广到外地?”
碧桃手里的炭笔停住。
吴夫人接着说。
“江南那边也有许多孩子,乳母强灌,老人捂汗,发热灌凉茶,孩子不会翻身说成懒,听不清说成犟,姑娘家不肯吃饭说成娇气。”
“我不是来求您去江南。”
她看了一眼碧桃手里的代理总管册。
“我想问,若外地也想照着办,要先学什么?”
碧桃没抢答。
苏琬莹看着中院。
安哥儿又追到红布球,小福趴练多撑了一息,虎头听见右边木牌轻响,转头慢了半拍。
这些都不是靠她一句神判撑起来的。
是册子,是章程,是碧桃坐到主位,是阿兰知道五息就停,是小翠知道距离要记,是高氏知道药食不能混。
她收回目光。
“先学边界。”
吴夫人一怔。
“边界?”
“只管孩子吃,睡,哭,动,伤,病,入口,不管内宅争执,不管大人脸面,不替谁传话。”
碧桃立刻补。
“还要学记录,不记就全靠嘴,嘴最会赖账。”
吴夫人点头。
“再呢?”
苏琬莹道:“月龄发育,入口安全,哭闹记录,晨晚查验,外来人员登记。”
碧桃把代理总管册拍了拍。
“还要有人真干活,不能只挂牌匾。”
吴夫人看向她。
“若我想带一份章程回去,可行吗?”
碧桃没答,转头看苏琬莹。
这事超出前院日常。
苏琬莹没有立刻应。
庆禄提过外印,各省来函也堆在内务府,旧版已经被人乱添参汤补注。
若她不管,错册会继续走。
若她管,教养处就要从京城这座小院往外迈。
碧桃低声问。
“苏姐?”
苏琬莹把旧版抄本收起。
“夫人先留下一册错本,来访目的仍记拜访,不记推广。”
吴夫人听懂了。
“那我等回话。”
苏琬莹看向德安。
“另开一页,记外地抄本改字风险。”
德安落笔。
碧桃看着那行字,嗓子动了动。
“苏姐,运营手册里要加第六卷了?”
苏琬莹把炭笔拿起,写下两个字。
外训。
吴夫人站在隔栏外,看着中院那群孩子。
“若江南也能有一处这样的地方,许多孩子能少吃苦。”
苏琬莹合上册。
“先别说江南。”
碧桃接话。
“先把乱添参汤那只手按回去。”
德安从前院抬头。
“苏总理,庆总管又递帖,说内务府文书房问,各省索册回函该怎么答。”
碧桃看着桌上的外训二字,嘴角抽了抽。
“得,章程刚会走路,就有人想让它下江南。(〒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