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看一看就知道了。”
参领低头读完那页摘要,手掌压在桌沿,木桌响了一下。
碧桃眼皮跳了跳,没出声。
苏琬莹把茶盏往旁边移了半寸。
参领抬起头。
“我要看孩子。”
“可以。”
苏琬莹先开口拦住他的步子。
“请大人先洗手,进屏风后不许多人大声,不许伸手探孩子脸,孩子对成人手部靠近反应重。”
参领脚步停住。
“他怕手?”
“是。”
“怕到什么地步?”
碧桃忍不住接话。
“手一靠近,护脸,缩腿,哭,说不打。”
参领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他说话了?”
“含糊,不成整句。”
苏琬莹看了碧桃一眼,碧桃把后面太太二字压回去。
参领洗过手,跟着苏琬莹进屏风。
桐哥儿被阿兰抱在小榻旁,怀里还有软布球。
孩子刚醒,脸上有睡出来的印子。
参领往前迈了一步。
桐哥儿先瞧见他的手,整个人往阿兰怀里钻,哭声挤出来。
“别碰。”
参领站在原处,嘴唇抿成一条线。
阿兰按苏琬莹教的,先说话。
“桐哥儿,这是阿玛,不碰你,只瞧一瞧腿。”
桐哥儿仍哭。
苏琬莹蹲在榻边。
“桐哥儿,把布球给阿玛看,腿这里疼不疼,也给阿玛看一眼。”
参领听到阿玛两个字,肩膀往下沉了一点。
碧桃在旁边抱册,嘴上没闲住。
“参领大人,您手先别动,孩子现下见手比见药碗还怕。(?灬?;)”
参领果然把手背到身后。
“我不动。”
苏琬莹隔着衣料把裤腿推开,露出那几处伤。
参领的呼吸乱了两拍。
那三处掐痕在孩子腿内侧贴着,指甲划伤边上已涂过药,衣料一盖,外头什么都瞧不出。
桐哥儿哭着往回缩。
“打,疼,我不哭。”
参领膝盖弯了一下,半蹲在榻前。
“谁打的?”
苏琬莹开口。
“大人。”
参领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没再逼孩子。
“我不问他。”
碧桃笔尖悬在册上。
“这句能记吗?”
苏琬莹道:“记,参领亲查伤情,未追问孩子。”
参领看向她。
“苏总理,你倒替我留了脸。”
“奴才替孩子留退路。”
参领没反驳。
他看着桐哥儿哭累后抓紧布球,手背在身后,连衣袖都不敢碰到孩子。
“我从军时挨过鞭,刀口缝过针,伤口烂过肉。”
碧桃手里的笔停了停。
参领的声音发硬,每个字都从牙后挤出来。
“可他才一岁。”
苏琬莹把裤腿盖好。
“伤处需三日复查,若红肿加重或渗血,需请大夫。”
参领点头。
“他今日不能回府。”
“奴才也是这个意思。”
“留多久?”
“至少三日,等参领府换明照看人,送安全章程来签。”
参领转头。
“若我今日就换?”
“也要三日。”
碧桃立刻补上。
“孩子的腿不能跟您府里的火气一起跑回去,火烧完了,人换完了,再接。( ̄灬 ̄メ)”
参领看她一眼。
碧桃把册子抱紧。
“奴才说话冲,册子不冲。”
参领竟没恼。
“说得对。”
苏琬莹将一页暂留条推给他。
“请大人签,桐哥儿暂留教养处,参领府不得以太太口信,嬷嬷传话,内宅急事接走孩子,须大人亲自签出或持印外院管事签出。”
参领拿笔。
笔尖落下前,他问:“若我夫人来接呢?”
苏琬莹回得快。
“不交。”
参领抬眼。
“她是嫡母。”
“孩子身体异常未明,嫡母身份不能越过教养处暂留条。”
碧桃在旁边小声嘟囔。
“谁掐的还没明呢,谁来也别想抱走。(??灬?)”
参领签下名字。
“我回府查。”
苏琬莹收好暂留条。
“奴才只管孩子,不问大人家事。”
参领把笔放下。
“你不问,我也该查。”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
“桐哥儿这三日吃奶,睡觉,哭闹,都写清。”
“本就会写。”
“若他半夜喊什么……”
参领后半句没出口。
苏琬莹看着他。
“只记与照养有关的话。”
参领点头,出门时脚步比进来时沉。
碧桃站在窗边,等马蹄声远了,才把憋着的话吐出来。
“这参领还算有脑子。”
“别替他定。”
“我知道,三日见结果。”
三日里,桐哥儿留在乙组屏风旁。
成人伸手前先说话,换尿布时让他抓布球,喂饭用小木勺放在碗边,让他自己碰。
第一夜他哭醒三回。
第二日哭醒两回。
第三日午后,阿兰伸手递布球,他没有缩,只把布球接过去,抱着不撒手。
碧桃把这条写得比平日大。
“第三日申时,成人手递布球,桐哥儿接,无护脸。”
苏琬莹在旁边添了一个复查时辰。
“伤处呢?”
“掐痕退了一半,划伤结痂,无渗血。”
碧桃写完,才问:“参领府那边还没信?”
德安刚好进门。
“来了。”
碧桃转身。
“谁来?”
“参领府外院管事,持印,带了参领亲笔回条。”
苏琬莹接过回条。
字不多,写得重。
正妻禁足,桐哥儿原伺候人员全换,另指其生母亲自照看,三日后由参领亲自来接,签安全照看章程。
碧桃凑过来读完,鼻翼动了动。
“正妻禁足,伺候的人全换,生母亲自照看。”
德安补了一句。
“外院管事还说,府里这几日闹得厉害。”
苏琬莹把回条压进前院册。
“不记。”
碧桃抬头。
“我没要记,我就是听见了。”
德安左右看了看,声音小了点。
“奴才在门口还听了一耳朵,说参领大人跟正妻吵了一场,正妻娘家也来人了。”
苏琬莹看向他。
德安立刻把嘴合上。
“奴才错了,不入册。”
碧桃忍了忍,没忍住。
“入什么册,入德安多嘴级。(?灬?メ)”
德安苦着脸。
“碧桃姐姐,前院真要被你分出十七个级。”
苏琬莹把桐哥儿的重点关注册翻到新页。
“桐哥儿暂不降级,回府后三日一送记录,接送人固定,夜醒,哭闹,进食,伤处复查,都写。”
碧桃问:“若参领亲自来接,桐哥儿愿意跟吗?”
“看孩子反应。”
申时末,桐哥儿醒来,抱着布球坐在小榻边。
苏琬莹把参领府回条收好,低头问他。
“桐哥儿,三日后阿玛来接,回去见额娘,愿不愿意?”
孩子含着布球边,过了好一会儿,冒出两个字。
“额娘?”
系统没有多余翻译。
碧桃把脸转到一边,又转回来。
“行,先别问了,再问我就要去门口骂人了。(?灬?メ)”
苏琬莹摸了摸布球,没有碰孩子的脸。
“等阿玛来签章程。”
门外,德安又跑了回来。
“苏总理,参领府外院管事还留了一句话。”
碧桃警觉。
“又怎么?”
德安看向苏琬莹。
“他说,三日后参领大人亲自来接桐哥儿,另请苏总理准备一份给生母看的照养条。”
苏琬莹合上册子。
“好。”
德安没走。
碧桃皱眉。
“还有?”
“还有一句。”
德安把声音压得更低。
“管事说,参领大人问,教养处能不能查出孩子怕谁,是不是也能查出孩子想跟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