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琬莹的膝盖贴着青砖,凉意从骨缝里往上走。
她没有立刻开口,额头垂着,呼吸匀了两息才接的话。
“回王爷,奴才确实有些旁人没有的经验。”
摄政王没有催,铜灯的火苗跳了一下,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纸被风拍动的细响。
苏琬莹把提前想好的话一句一句送出来。
“奴才进府之前在浣衣局当差,浣衣局杂院里有个弃婴,是犯事宫女所生,父不详,没人管的。”
她的声音不快不慢,像在念一段陈年旧事。
“那孩子跟宁姐儿很像,整天不哭不闹不出声,旁人都当她天生木讷。”
摄政王的呼吸声很浅,但苏琬莹听得出他在听。
“奴才那时候闲了就去看她,有一回奴才发现,那孩子只要听见杂院管事婆子的声音就浑身发抖,嘴巴捂得死死的,一个音都不敢出。”
苏琬莹抬了抬眼,目光停在案脚的位置。
“后来奴才留心去看,发现管事婆子怕孩子哭声惹来麻烦,每回孩子出声就拿手去捂,时间久了,那孩子就再也不出声了。”
摄政王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所以你到了贝勒府,看见宁姐儿的反应,就想到了那个弃婴。”
苏琬莹福了福身。
“回王爷,是。”
她的掌心汗透了,面上一丝都没露。
“奴才在浣衣局时就琢磨过一个道理,婴幼儿不会说话不会告状,但身子不会骗人,她怕什么,身子就躲什么。”
苏琬莹:(ˊ?ˋ)
【这套说辞能不能撑住,全看他追不追问那个弃婴的细节。】
书房里又安静了一阵。
摄政王没有追问弃婴,也没有追问浣衣局,他的视线落在苏琬莹低垂的侧脸上,灯火映着那张面容上没有半点波动的神色。
“你有一双旁人没有的眼睛。”
苏琬莹的睫毛抖了一下。
摄政王的语气没有变化,像在说一件极其平常的事实。
“本王不追问你的法子,本王只看结果。”
苏琬莹的后脊松了半分。
还没等她开口谢恩,下一句话就压了过来。
“但你要记住一件事。”
苏琬莹重新绷住了。
“你的本分在芒种阁。”
摄政王的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最深处碾出来的。
“外面的事,量力而行。”
苏琬莹的额头触到了手背。
“奴才记住了。”
摄政王没再说话,苏琬莹听见折子重新被翻开的声音,知道这是打发她走的意思。
她磕了一个头,起身退了三步,转身迈过门槛。
廊下的秋风兜头灌了一脸,苏琬莹走到拐角处脚步才慢下来,攥着袖口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
苏琬莹:(?e?)
【过了。】
【这位王爷的话拆开了听,意思有两层。】
【“不追问”是给我余地。】
【“量力而行”是划边界。】
【翻译成职场话就是:你可以接外包,但正职KpI掉了链子,你自己知道后果。】
她沿着抄手游廊快步往后院走,天已经黑透了,廊下每隔五步一盏石灯笼,光晕映着她靛蓝色比甲上的铜腰牌。
进了芒种阁的院门,碧桃抱着衡哥儿站在正屋廊下来回踱步,看见她的影子出现立刻迎上来。
“苏姐姐!你可算回来了!”
碧桃把衡哥儿往她怀里一递。
“这小祖宗从酉时就不消停,不肯吃也不肯睡,就扭着脖子往院门口看。”
衡哥儿一落进苏琬莹的怀里,两只小胳膊箍住她的脖子,脑袋拱进她肩窝里蹭了三四下,嘴巴一张。
【婴语翻译:“苏姒姒去哪了!好久好久都不回来!衡哥儿生气了!要罚苏姒姒亲亲衡哥儿!不亲三下不许走!”(???)凸】
苏琬莹被他蹭得歪了半个身子,低头在他额头上啄了一口。
衡哥儿不满足,把整张脸怼到她嘴边。
【婴语翻译:“一下不够!要三下!苏姒姒赖皮!”(??w?)】
苏琬莹笑了一声,在他左脸颊亲一口,右脸颊亲一口,鼻尖上又点了一下。
“够了没有,小讨债鬼。”
衡哥儿满意了,两条小腿晃了晃,嘴角弯起来,眼睛亮晶晶的。
碧桃看着这一幕,嘴角翘得老高。
碧桃:(???)
“苏姐姐,你刚才在前院王爷说了什么?”
苏琬莹抱着衡哥儿走进正屋,把他放到小床上拉好被子。
“说了两件事。”
碧桃跟在后面端着温好的山药粥。
“哪两件?”
苏琬莹接过粥碗,小勺舀了一口吹凉了送到衡哥儿嘴边。
“他认了我去外面看诊这件事,也提了规矩。”
碧桃急得手都攥起来了。
“什么规矩?”
苏琬莹把第二勺粥送进衡哥儿嘴里,小家伙含着粥咂了咂嘴,心满意足。
“衡哥儿是根本,别的事锦上添花。”
碧桃松了口气。
“那不就是让你接着干吗?”
苏琬莹没有接话,低头看着衡哥儿一口一口吃粥的样子。
小家伙吃了五口就不张嘴了,把脸别过去扑到枕头上,两只脚蹬了两下。
【婴语翻译:“饱了饱了,衡哥儿要睡觉了,苏姒姒给衡哥儿唱那个歌,唱完衡哥儿就睡。”(-w-)】
苏琬莹放下碗,手掌搁在他后背上,轻轻拍着,嘴里哼起了那首不知朝代的童谣。
衡哥儿的呼吸很快就匀了下来,两只小手攥着被角,指节一点一点松开。
碧桃把油灯调暗了一些,靠在门框上看着苏琬莹的侧脸。
“苏姐姐,你觉得以后还会有别的府来请你吗?”
苏琬莹的手掌还在衡哥儿背上轻轻拍着,声音压得极低。
“会的。”
碧桃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你以后岂不是越来越出名?”
苏琬莹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把手搁在窗框上。
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桂花树在月光下面支着枝桠,一片叶子都不剩。
她没有转身,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名声这种东西,碧桃,接住了是铠甲,接不住是枷锁。”
碧桃歪着脑袋想了一阵,又问了一句。
“那你打算怎么接?”
苏琬莹的手指在窗框上敲了两下。
“慢慢接,一次一家,不贪,不抢,不求,让他们来找我。”
碧桃用力点了点头。
正屋里传来衡哥儿翻身的细响,被角窸窸窣窣地动了两下,紧跟着一句含混的梦话飘出来。
【婴语翻译:“苏姒姒是衡哥儿一个人的,别的小孩不许抢,谁抢衡哥儿就咬谁。”(??w?)凸zzZ】
苏琬莹转过身看了一眼黑暗里那团裹在被子中的小人儿,嘴角弯了弯。
苏琬莹:(ˊ?ˋ)
【放心吧小祖宗。】
【你苏姒姒不管走多远,晚上都得回来给你唱歌哄睡。】
她关了窗户,走回小榻上躺下来,被子拉到下巴底下。
月光从窗纸上筛进来,在地砖上留了一块淡白的光。
外面的世界正在因为她的名字变得热闹起来。
好事坏事一块来,挡不住的。
衡哥儿又吧唧了两下嘴巴,没了声响。
苏琬莹闭上眼,把明天要记的起居簿条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这一觉睡得很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