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夫去前院书房的时候,苏琬莹正蹲在院子里给衡哥儿系鞋带。
碧桃趴在廊柱后面探头探脑,压着嗓子嘀咕。
“苏姐姐,李大夫进去快一炷香了,你说王爷听了会是什么反应?”
苏琬莹把鞋带打了个结实的蝴蝶结,拍了拍衡哥儿的小屁股让他继续去追蚂蚁。
“王爷什么反应跟咱们没关系,该汇报的汇报了,该记录的记录了,剩下的不归我们操心。”
碧桃:(?_?)
“每次你说不归我们操心的时候,后头都会跟一个大动静。”
苏琬莹没搭腔,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半个时辰后,刘嬷嬷从前院回来了。
她步子不快不慢,脸上的表情一如既往地看不出喜怒,但苏琬莹注意到她右手攥着一张对折的纸条,指节收得很紧。
“苏姑娘,过来说话。”
苏琬莹跟着刘嬷嬷走到廊下避风处,碧桃识趣地退远了三步。
刘嬷嬷转过身,声音压得很低。
“李大夫刚在前院把世子的事回禀完了,王爷当时没说话,只翻了翻大夫带去的脉案和你那份辅食对照表。”
苏琬莹垂着手听,面上平静。
“王爷沉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话。”
刘嬷嬷看着苏琬莹的眼睛,声音里有种苏琬莹从未听过的微妙语气。
“王爷说:太医院这么多食俸良医,竟不如一个教养女官的记录簿。”
苏琬莹眼皮跳了一下。
苏琬莹:(????)
【这话听着像夸我,实际上是在骂太医院。】
【但骂太医院的同时,把我架到了太医院的对立面上。】
【这位王爷,当真是一句话都不白说。】
刘嬷嬷继续道。
“李大夫当时满面惭色,告罪说是太医院失察,王爷倒没有深究,只说了句往后世子的饮食调养一概按苏氏的记录来对照。”
苏琬莹福了福身。
“奴才分内之事。”
刘嬷嬷没理会她这句客套话,从袖子里取出那张纸条递过来。
“这是王爷吩咐的三件事,你自己看。”
苏琬莹接过纸条展开,上面是刘嬷嬷的字迹,工整得像印出来的。
第一条:苏氏月钱由三两升至五两。
第二条:芒种阁增拨两名小丫鬟归苏氏调度。
第三条:起居簿由每月初一呈送改为每旬呈送。
苏琬莹盯着第三条看了两息。
苏琬莹:(ˊ_ˋ)
【每月一次改成每十天一次。】
【王爷要更频繁地看我的记录了。】
【这不是信任升级,这是监控和倚重同步升级。】
她把纸条折好递还给刘嬷嬷。
“奴才领旨。”
刘嬷嬷收了纸条,看了她一眼。
“苏姑娘,你知道从你进府到现在一共多久了?”
苏琬莹算了算。
“不到两个月。”
刘嬷嬷的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两个月,从洒扫杂役到月钱五两的教养女官,太医院那帮大夫在府里当差三年都没人能让王爷当面发这么大火。”
苏琬莹低下头。
“嬷嬷抬举了,奴才只是运气好。”
“行了。”刘嬷嬷摆摆手,“运气好三个字你留着哄别人吧,哄不了我。”
她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声音更低了一度。
“还有件事,不在纸条上,是我自己多嘴提点你一句。”
苏琬莹抬起头。
“今儿李大夫出书房的时候,王爷单独留了他几句话,我虽没听全,但隐约听见太医院会诊四个字。”
苏琬莹心里咯噔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王爷要让太医院的人都知道这件事?”
刘嬷嬷看了她一眼,没有正面回答。
“有人记得你的名字总比没人知道强,这话我从前说过,现在再说一遍。”
说完她便走了。
苏琬莹站在廊下,秋风从院门口灌进来,吹得衡哥儿的小风车哗啦啦直转。
碧桃等刘嬷嬷走远了,一溜小跑蹿过来。
“苏姐姐苏姐姐,嬷嬷说什么了?你脸上那个表情是好事还是坏事?”
苏琬莹伸手把被风吹歪的鬓角别回耳后。
“月钱涨了,人手多了,起居簿十天送一次。”
碧桃张大嘴。
碧桃:(???)
“五两!苏姐姐你现在月钱比我十个月加起来都多!”
苏琬莹冲她弯了弯嘴角。
“高兴太早了,钱多意味着活儿重,王爷十天看一回记录,等于我每十天交一次绩效考核。”
碧桃听不懂“绩效考核”,但从苏琬莹的语气里品出了压力。
“那也比从前强,至少说明王爷越来越看重你了吧?”
苏琬莹没接话,蹲到衡哥儿身边,看他用小手指戳地上一只蚂蚁。
【婴语翻译:“这只蚂蚁跑得好快!比衡哥儿还快!苏姒姒你看它背上驮了一个大米粒,好厉害!”(???????)】
苏琬莹看着他红扑扑的脸蛋,心想这才是停了羊奶之后该有的气色。
申时末,碧桃从外院传话回来,带了个消息。
“苏姐姐,方才我去灶房取世子的山药粥,正碰上李大夫的药童来取热水,药童说李大夫今天回太医院写了一份专案,题目就叫幼儿羊奶不耐受症脉案附起居簿比对法,点了你的名字。”
苏琬莹接过山药粥,吹了吹热气。
“知道了。”
碧桃蹲到她对面,压低声音。
“苏姐姐,太医院的人都知道你了,这算不算你在外面有了靠山?”
苏琬莹用小勺搅着粥,声音平得像在说天气。
“不算靠山,算名声,名声是最脆的东西,用得好是盾,用不好是靶子。”
碧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傍晚,苏琬莹把衡哥儿哄睡之后,正在西厢整理明天的辅食单子,院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碧桃开了门,是李大夫的药童。
“苏姑娘,我家大夫让小的传句话。”
苏琬莹走到门口。
“大夫说什么了?”
药童学着李大夫的语气,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子。
“大夫说:苏姑娘,你这双眼和这个脑子,放在教养女官的位子上着实屈才了。往后京城若有其他府的小儿棘手之症,老夫或许还要向你请教。”
苏琬莹愣了一息。
苏琬莹:(ˊ?ˋ)…
【其他府的小儿?】
【李大夫这话是随口一说,还是在给我铺路?】
她冲药童点了点头。
“替我谢过大夫。”
药童走了,碧桃从后面凑过来。
“苏姐姐,其他府的小儿是什么意思?难道还有人要请你去看孩子?”
苏琬莹关上院门,站在月光下,盯着院中那棵光秃秃的桂花树看了很久。
“不知道,但如果真有那一天,事情就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