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当夜,京城灯火如昼。
长街两侧挂满花灯,鱼龙、走马、莲花、宫灯,一盏接一盏。
小贩叫卖,孩童追逐,百姓扶老携幼挤在街上。
这是正德二年头一场大节庆。
北疆大捷的喜气还没散,新政减税的恩德又传遍乡里,京城百姓脸上难得多了几分轻快。
宫城之内,朱厚照先往慈宁宫拜见张太后。
张太后见他来了,眉眼立刻柔和下来:“照儿,今日灯会热闹,哀家原想与你同登观景台看一看,只是夜里风寒,二娘、三娘都拦着。”
二娘在旁低声道:“娘娘凤体要紧,观景台风大,实在去不得。”
朱厚照拱手道:“母后安心在宫中赏灯便是。儿臣替母后去看。”
张太后点头,又问:“金陵阁那些秀女,近日可还合你心意?”
朱厚照怔了片刻,他这才想起玲珑。
自那夜册封玲珑为珑美人后,他便被政务压住。
清丈田亩、商税推行、藩王抗旨、白莲教余孽,件件都要他看。
后宫之事,早被他放到一旁。
张太后看他神色,便明白了几分,轻叹道:“你啊,朝政忙,也不能全忘了后宫。”
朱厚照道:“儿臣记下了。”
张太后也不逼他,只道:“今夜灯会,你可去观景台看看。“
”若嫌一人冷清,便从金陵阁选个秀女相伴。”
朱厚照点头:“儿臣遵母后懿旨。”
出了慈宁宫,朱厚照没有去观景台。
他带着近侍和大内侍卫,转而登上皇城城头。
站在高处往下看,京城万灯齐燃,街巷像被金光铺满。
远处烟火升起,在夜空炸开,满城百姓同时欢呼。
朱厚照负手而立,心中难得松了一寸。
就在这时,他目光落到城下梅林。
梅枝覆雪,灯影摇动,一道红衣身影立在梅树间。
那女子披着红色斗篷,身形修长,乌发束得整齐,脸被灯火照出几分清冷,又不像寻常宫女那般怯弱。
她站在那里,没有争,没有抢,也没有故意引人注目。
可偏偏让人移不开眼。
近侍顺着朱厚照目光看去,低声道:“皇爷,那是尚仪局女官夏侯婉儿,负责教导秀女宫规。”
朱厚照道:“传她上来。”
近侍立刻躬身:“是。”
不多时,夏侯婉儿登上城头。
她行礼极稳,声音也稳:“奴婢夏侯婉儿,叩见皇上。”
朱厚照看着她:“平身。”
夏侯婉儿起身,垂眸而立。
她今日穿着红衣斗篷,衣领处露出一段雪白颈项,眉目清丽,却带着岁月压出的沉静。
她不是玲珑那样初入宫门的青涩少女,她身上有故事。
朱厚照问:“元宵夜,你怎么独自在梅林?”
夏侯婉儿低声道:“奴婢在尚仪局当差多年,今夜各处都有宫宴,奴婢无处可去,便在梅林站一站。”
这话说得轻,却让朱厚照听出几分凉意。
近侍在旁补了一句:“皇爷,夏侯女官是弘治年间入宫的老人。”
夏侯婉儿袖中手指微微一紧。
弘治年间,那已经是八年前的事了。
她也曾年轻,也曾被挑入宫,也曾被先帝召入殿中问话。
那夜她与先帝谈经史、谈旧书、谈雪后梅花。
先帝待她温和,可她太怕,太守规矩,退了一步。
后来便是一碗被人动过手脚的汤药,三个月病榻,一生再无子嗣。
她从秀女,成了女官。
从被人看见,变成看着一批批女子被皇帝看见。
今日皇上召她上城头,是她这八年来第二次离天子这么近。
这一次,她不能再退。
夏侯婉儿抬眼,见朱厚照肩头落了几片细雪,便上前半步,动作不急不缓,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轻轻拂去雪痕。
“皇上,城头风冷,龙体要紧。”
近侍神色一动,大内侍卫也看了她一眼。
女子近身天子,最怕冒进。
可夏侯婉儿这一动,既不轻佻,也不畏缩。
她退回半步,仍旧低眉顺目,红色斗篷被风吹得微微贴住腰身,分寸拿得恰到好处。
朱厚照看着她,心头微动:“你倒不怕朕?”
夏侯婉儿轻声道:“奴婢怕。”
“怕还敢近前?”
“奴婢怕皇上受寒,更怕自己明明看见,却不敢提醒。”
这一句话落下,朱厚照笑了一声:“会说话。”
夏侯婉儿垂眸:“奴婢只是说实话。”
两人并肩望向城下。
烟火一轮接一轮升起,映在夏侯婉儿脸上。
她没有多言,只在朱厚照侧后半步站着,偶尔替他挡一挡风,偶尔低声说一句城中灯景。
进退之间,叫人挑不出错,也叫人忘不了她的存在。
就在满城欢呼最盛时,城下灯市深处忽然炸开一团火光。
巨响撕开夜色。
花灯、木架、摊车被炸得四散飞起。
百姓尖叫着奔逃,孩子哭声、妇人呼喊声、马匹嘶鸣声混成一片。
“有刺客!”
“护驾!”
城头侍卫立刻拔刀。
下一瞬,数十道白影从混乱人群中冲出。
他们身披白袍,脸覆白巾,手中劲弩寒光森森。
弩箭箭头泛着黑色,显然淬了剧毒。
更远处,十几名高手踏着灯棚、屋檐、旗杆飞掠而来。
有人手持双刀,有人掌力开碑裂石,有人身形如鬼影一般直扑城头。
白莲教十大护法、三绝双圣,竟在这一夜尽数现身!
“昏君无道!”
“白莲降世!”
“杀了朱厚照!”
白莲教众在人群中嘶吼。
百姓被爆炸吓散,守城军卒一时被人潮冲乱,防线竟被撕开一道口子。
一名白莲护法抬弩,对准城头:“放箭!”
毒箭破空而来,夏侯婉儿脸色一白,却没有后退。
她几乎是本能地冲到朱厚照身前,张开双臂挡住他:“皇上小心!”
近侍吓得魂都要飞了:“护驾!”
朱厚照脸色瞬间冷了下去。
他一步上前,将夏侯婉儿拽到身后,体内天子封神术轰然催动。
金色气劲自他周身涌出,将夏侯婉儿一并护住。
那支毒箭刺到面前,朱厚照抬手,五指直接攥住箭杆。
箭头距离他眉心不过三寸。
大内侍卫全都看得头皮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