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瞬。
这不是查几个贪官。
这是要面对天下官吏,天下士族,天下豪门。
查下去,刘健会被骂,会被恨,会被无数人盯着。
刘健额头贴地,声音却没有半分犹豫:“臣敢。”
朱厚照又问:“若查到一品大员呢?”
“臣查。”
“若查到六部重臣呢?”
“臣查。”
“若查到藩王勋贵、千年世家呢?”
刘健猛地抬头,白发在殿中灯火下格外刺眼。
“臣万死不辞!”
这四个字砸落,大殿一片死寂。
李东阳闭了闭眼,谢迁握紧笏板。
许多官员脸色灰败,他们终于明白,刘健这次不是递奏折,他是在把自己押上去。
朱厚照看着刘健,缓缓点头:“好。”
他转身回到御座前,太阿剑仍未归鞘:“拟旨。”
近侍立刻跪下。
朱厚照一字一句道:“内阁首辅刘健,奉旨总查全国官吏贪腐之弊。”
“上至一品大员,下至衙门杂役,凡贪腐、受贿、卖官、改册、藏田、逃税、侵占民田、勾结士族者,一律彻查。”
“六部、都察院、锦衣卫、东厂、西厂,皆听调配。”
“凡涉案官吏,先停职,后审问。”
“罪证确凿者,按律严办,绝不姑息。”
“若有通风报信、毁灭账册、串供阻挠者,以欺君论。”
“若有官官相护、结党抗旨者,与主犯同罪。”
“朕要看看,大明这张官场旧网,究竟烂到了何等地步。”
百官伏地,不敢有一人抬头。
朱厚照俯视满殿文武,心里却很清楚。
土地清丈为什么难?
不是绳尺不够,不是账册难看,而是官吏抱团。
地方官与士族勾连,京官与地方互为羽翼。
上面有人遮,下面有人改。
田亩永远丈不清,赋税永远收不齐。
想推税制改革,想让天下田亩按实纳粮,就必须先把官吏这张网撕开。
先治官,再治田。
先肃贪腐吏治,再行税制新政。
朱厚照话音落下后,宣政殿内仍旧无人敢起。
满朝文武跪伏在金砖之上,背后冷汗一层接着一层。
他们原以为,今日午朝最重的事,便是刘健奏报官吏贪腐、士族藏田。
谁都没想到,皇帝的刀刚刚举起,殿外又传来通报。
“启禀陛下,大同巡抚王守仁、锦衣卫指挥使戚景通,奉旨回京述职,正在殿外候旨!”
这一声传入殿中,百官精神猛地一震。
王守仁!戚景通!
一个水淹鞑靼大营,拓土千里。
一个统神机营驰援大同,以火器压垮草原骑兵。
这二人如今回京述职,便是大同大捷真正落到朝堂上的时候。
朱厚照将太阿剑归鞘,缓缓坐回御座。
“宣。”
近侍立刻高声道:“宣大同巡抚王守仁、锦衣卫指挥使戚景通入殿!”
殿门外,两道身影并肩而入。
王守仁一身朝服,风尘未尽,却步伐沉稳。
戚景通甲胄未卸,腰背笔直,身上还带着边关风霜。
二人走至御阶之下,齐齐跪拜。
“臣守仁,叩见陛下!”
“臣戚景通,叩见陛下!”
朱厚照看着二人,目光比方才柔和了些。
“平身。”
“谢陛下!”
王守仁与戚景通起身。
满朝文武的目光全落在他们身上,有敬佩,有羡慕,也有人心中发酸。
可无论是谁,都不得不承认,这两人用真刀真枪,把大明的北疆打出了几十年未有的威风。
朱厚照开口道:“王守仁。”
“臣在。”
“朕问你,大同善后如何?”
王守仁出班,拱手道:“回陛下,大同水患之后,臣已奉旨掩埋尸骸,洁治水源,分发药汤。城中疫病未成大患。”
“六县迁民,已分户安置。”
“淹没田亩,正在退水清理。”
“军屯重新编造,战马、牛羊、皮货、军械尽数入册。”
“新拓之地,已择要害处立堡设防,烽燧初成。”
他说得平稳,没有半句夸功。
可殿中武臣听得胸口发热,这是边关实实在在的战果。
朱厚照又问:“鞑靼残部如何?”
王守仁道:“鞑靼十八部首脑尽丧,青壮折损过半。余部或降,或逃,或迁往更北苦寒之地。”
“短期之内,已无力南下犯边。”
“臣已令边军分驻新堡,骑兵巡弋草原,凡有残部聚众,立刻击散。”
兵部尚书忍不住出班:“陛下,王大人此举,稳住的不只是大同一城,而是整个北疆!”
一名老将也激动道:“鞑靼多年犯边,烧杀抢掠,今日总算轮到他们怕我大明!”
“王大人拓土千里,戚指挥使练火器强军,此功足以告慰边民!”
武将班列中,不少人重重点头。
戚景通却没有半点得意,只拱手道:“臣不敢居功。”
“若无陛下圣断,若无王大人统筹全局,若无铁胆神侯先斩鞑靼王首,神机营纵有火器,也难成此等大捷。”
朱厚照看向他:“戚景通,神机营整训如何?”
戚景通立刻道:“回陛下,神机营已重新分编。”
“火铳三段轮射,虎蹲炮随阵推进,重炮守城,骑兵掩护。”
“臣还从边军中挑选精锐,日夜操练火器协同。”
“若再有草原骑兵南下,臣敢请陛下一句话。”
朱厚照道:“什么话?”
戚景通抬头,声音铿锵:“来多少,臣打多少!”
这一句话落下,殿中武臣齐齐动容。
“好!”
兵部尚书忍不住喊了一声,随即意识到殿前失仪,立刻跪下:“臣失仪,请陛下降罪。”
朱厚照摆手:“今日大捷功臣回朝,朕恕你无罪。”
兵部尚书忙道:“谢陛下!”
朱厚照目光重新落到王守仁与戚景通身上。
“王守仁,大同一战,斩敌酋,破三十万,迁百姓,赈灾民,拓疆土。”
“你有功。”
王守仁俯身:“臣不过尽臣子本分。”
朱厚照声音一沉:“功就是功。”
“你能领罪,朕也要你领功。”
王守仁心头一震,俯身更低。
朱厚照继续道:“戚景通,驰援有功,练兵有功,火器之法有功。”
“你也有功。”
戚景通跪地:“臣谢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