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太后叹了一声:“哀家何尝不懂?”
“只是先帝子嗣单薄,哀家心里急。”
二娘劝道:“娘娘盼皇孙,是为宗庙社稷。可陛下如今是大明的天,他身子稳,比什么都要紧。”
张太后沉默片刻,道:“你说得对。”
朱厚照站在殿外,听到这里,脚步微微一顿,随即迈入殿中。
“儿臣见过母后。”
张太后立刻露出笑意:“照儿来了。”
殿内帘幕垂下,十八名秀女已按序列队。
朱厚照目光扫过,只见这些女子皆是万中选一。
有人眉目清丽,举止端庄。
有人出身勋贵,仪态从容。
也有人来自地方良家,虽不华贵,却清新秀雅。
她们站在殿中,没人敢乱看,衣袖微垂,呼吸都放轻了。
张太后看着这些秀女,终究不忍厚此薄彼。
“都是好孩子。”
她缓缓道:“既然入了宫,便先安置在金陵阁。”
“尚仪局派女官教习宫规,每日晚间,照旧递绿头牌。”
“哪一位先诞下皇嗣,便先行册封。”
十八名秀女齐齐跪下,声音柔顺:“谢太后娘娘恩典。”
朱厚照没有多言,只向张太后拱手:“母后安排便是。”
张太后看着他,声音温和:“朝政再忙,也要顾惜身子。”
朱厚照点头:“儿臣记下了。”
与此同时,东厂。
曹正淳站在案前,手中捏着一封密报,脸色阴沉得可怕。
下方跪着数名番子,没人敢抬头。
密报上写得清楚,白莲教圣女率众潜入京城。
负责追踪的东厂二档头,跟到城南之后,线索全断。
人不见了,暗桩也没了回音。
曹正淳缓缓抬头:“人呢?”
跪在最前面的二档头脸色惨白,额头贴地:“督主,属下无能,追丢了。”
曹正淳没有说话,越是这样,堂内番子越怕。
二档头咬牙,忽然拔出腰间短刀。
“属下办事不力,愧对督主!”
话音落下,他反手一刀刺入自己胸口,身子重重倒地。
鲜血铺开,堂内仍旧没人敢动。
曹正淳看着尸体,冷声道:“拖出去。”
两名番子立刻上前,将尸身拖走。
地上血迹还没擦干,曹正淳已经转过身:“传令,东厂所有京中暗桩,全数动起来。”
“调三百名武林出身的番子,封锁城门、客栈、寺观、道观、暗娼巷、米铺、药铺、车马行。”
“凡是近七日入京的外地人,全部查。”
“凡是夜间聚众、私设香堂、供奉妖像者,全部拿。”
“敢拒捕者,格杀。”
堂内番子齐声道:“遵命!”
曹正淳手掌按在桌案上,指节发白。
白莲教,自元末以来便屡屡作乱。
他们最擅长蛊惑民众,借灾荒、借谣言、借妖术名目聚众生乱。
大明历代朝廷,皆将其列为禁教。
若这群人在京城起事,那便不是寻常江湖案,而是谋逆。
更要命的是,皇帝刚赐东厂重权,让他查朝野、盯百官。
若白莲教徒潜入京城,在他眼皮底下闹出乱子,皇帝会怎么看他?
曹正淳比谁都清楚,他如今的一切,都是朱厚照给的。
东厂的刀,东厂的权,东厂重新压过旧内廷的声势,全来自皇帝一句话。
一旦失去圣眷,他曹正淳什么都不是。
曹正淳抬眼,声音冷得吓人:“咱家不管她是圣女,还是妖女。”
“人在京城,就一定有落脚处。”
“吃饭,要买粮;疗伤,要买药。”
“传信,要用人;藏身,要有屋。”
“从这些地方一寸一寸查。”
“查不到人,就查接应;查不到接应,就查香堂。”
“查不到香堂,就把京城所有可疑江湖人全押进东厂。”
番子们听得头皮发麻,他们明白,督主这次是真怒了。
曹正淳缓缓转身,看向堂外京城方向:“白莲教若敢在京师起事,咱家第一个活不了。”
“所以他们必须死,一个也不能漏。”
他声音压得极低,却让所有番子后背发寒:“给咱家搜。”
“掘地三尺,也要将潜藏京城的白莲教徒,尽数揪出来。”
慈宁宫内,灯火柔和。
张太后坐在榻上,看着面前的朱厚照,眉眼间满是心疼。
这些日子,京师内外的消息一件接一件。
大同大捷,拓土千里,诸国朝贡,清丈田亩,裁撤冗宦,整肃厂卫。
每一件拿出来,都是足以让满朝文武忙得焦头烂额的大事。
可偏偏这些事,最后全都压在了朱厚照这个少年天子身上。
张太后看着他眼下淡淡的疲色,忍不住伸手拉住他的手腕:“照儿,你瘦了。”
朱厚照一怔,随即笑道:“母后多虑了,儿臣身子好得很。”
“好什么?”
张太后轻轻瞪了他一眼,“哀家听宫人说,你这些日子常常批折子到深夜,有时三更还不歇。”
“你如今是皇帝,天下事自然要管,可也不能事事都压在自己身上。”
朱厚照没有反驳。
他坐在张太后身侧,声音放低:“朝局刚稳,儿臣不敢松懈。”
张太后握着他的手,叹道:“哀家知道你有大志,也知道你想把大明治理好。”
“刘瑾该杀,阉党该清,田亩该查,大同也幸亏有你早做决断。”
“可照儿,皇帝不是一日把天下扛完的。”
朱厚照抬眼看向她。
张太后缓缓道:“内阁有刘健、李东阳、谢迁,他们都是先帝留下的老臣,能办事,也能替你分忧。”
“厂卫有曹正淳、雨化田,锦衣卫有戚景通,这些人既然用了,就该让他们去查、去办、去担。”
“你是皇帝,要把握大方向,要识人用人,要赏罚分明。”
“若事事亲手去抓,日夜不眠,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
这番话听得一旁二娘、三娘都低下了头。
她们在慈宁宫伺候多年,最清楚太后不是不懂朝政,只是不愿干预朝政。
今日这番话,不是插手前朝,而是一个母亲心疼儿子。
朱厚照心中微暖。
他登基以来,满朝文武看的是皇权,厂卫看的是圣眷,边军看的是军令,藩属看的是大明兵锋。
唯有张太后,看的是他有没有吃好睡好。
“母后教诲,儿臣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