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照又抬手,近侍捧上另一册厚厚样本。
“这是地方赋税样本,范阳卢氏。”
这四个字一出,李东阳眼皮一跳,刘健与谢迁也抬起头。
范阳卢氏,那是千年望族。
朱厚照翻开册子,声音冷淡:“卢氏一族,坐拥八千亩沃田。”
“八千亩。”
“不是山地,不是荒地,是实打实的良田。”
“可户部地方赋册上,他们一年所纳田税,与一户普通小农相差无几。”
“一个小农几亩薄田,风吹日晒,辛苦一年,朝廷该收的一粒少不了。”
“卢氏八千亩沃田,最后也只交那么一点。”
朱厚照把册子递给刘健:“刘先生,你看看。”
刘健双手接过,只看了几行,脸色就难看起来。
李东阳凑过去,呼吸也沉了。
谢迁看完后,半晌没有说话。
殿内安静得可怕。
三位老臣方才还急着为自家祖产辩解,可此刻,他们已经明白皇帝真正要说什么了。
是天下。
刘健声音沙哑:“八千亩沃田,只纳这点税,地方官竟也准了?”
朱厚照冷笑:“地方官敢不准吗?”
“卢氏门生故旧遍布州县。”
“族中子弟入仕,姻亲连着乡绅。”
“地方官新任上任,先拜谁?”
“遇到赋税清丈,谁又敢真往他们头上量?”
李东阳合上册子,脸色沉重:“若只卢氏一家,尚可处置。可天下世家大族,恐怕不止一家如此。”
谢迁咬牙道:“不止世家。藩王府、勋贵庄田、寺观田、祠田、族田,挂靠避税者,只怕更多。”
刘健缓缓抬头,眼神已经变了,他终于看清了皇帝今日这番安排。
先在朝上拿阉党一千二百万两压住百官。
再当众点破朝臣贪腐卖官,让所有人不敢轻动。
随后留下他们三人,把他们家中的田税摆出来。
不是为了羞辱,是为了让他们无法回避。
连他们这些顾命大臣、所谓清正老臣,都享受着低税旧例,那天下豪门大户逃税避税,又该严重到何等地步?
朱厚照看着三人,道:“三位先生,朕问你们。”
“天下粮食岁入,国库一年田赋实收多少?”
刘健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回陛下,全年田赋实收,约四百五十万石。”
“四百五十万石。”
朱厚照重复了一遍,他声音不大,却让三位老臣心头发冷。
“大明人口近九千万,田地何止亿亩。”
“可朝廷一年田赋,只收四百五十万石。”
“边军要粮,灾民要粮,京师要粮,漕运要粮。”
“到最后,户部只能年年喊穷。”
“是大明真没粮吗?”
“不是。”
朱厚照一字一句道:“是粮在田里,田在豪强手里,税却收不上来。”
刘健三人全都沉默。
这话太重,可他们无法反驳。
朱厚照从御案下拿出一道早已拟好的圣旨。
明黄绢帛展开的一瞬,三位老臣同时起身跪下。
朱厚照没有让他们起来,他直接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天下田亩,乃国本所在。”
“今查地方赋册,多有隐田、漏田、挂靠、免税滥用之弊。”
“豪右兼并,小民受困,国赋不均,朝廷失收。”
“着内阁大学士刘健、李东阳、谢迁,牵头清丈天下所有良田。”
“凡藩王、勋贵、文臣、武将、世家、寺观、祠田、族田、民田,一体入册。”
“不许虚报,不许隐瞒,不许以旧例阻挠。”
“三人所至,地方官吏必须听命。”
“东厂、西厂、锦衣卫从旁护持,查账验契,缉拿阻挠之人。”
刘健三人猛地抬头。
清丈天下所有良田!
这道旨意若传出去,大明所有藩王、勋贵、世家、乡绅都会被惊动。
这比杀刘瑾难十倍,百倍。
朱厚照看着他们:“朕知道,此事难,也知道会有人骂朕。”
“骂朕与民争利,骂朕苛待宗室,骂朕扰乱祖制,骂朕逼迫士绅。”
“可朕更知道,若不清丈田亩,不重定赋税,大明迟早被这些蛀虫吸干。”
“到那一日,边军无饷,百姓无田,流民四起,天灾一来,谁来替大明续命?”
三位老臣伏在地上,久久没有开口。
他们都是聪明人。
正因为聪明,才知道这件事有多凶险。
可也正因为聪明,他们更明白,皇帝说的是对的。
阉党贪腐再狠,终究只是一群宦官。
田亩赋税不清,才是真正动摇国本的大病。
刘健重重叩首:“臣刘健,领旨。”
李东阳也俯身:“臣李东阳,领旨。”
谢迁咬牙叩首:“臣谢迁,领旨。”
朱厚照点了点头。
近侍又捧来一只长盒,盒盖打开,里面躺着一柄剑。
剑鞘古朴,龙纹缠绕,柄端镶金,寒气虽未出鞘,却让殿中几人心头一凛。
朱厚照亲手拿起长剑,走到三人面前:“此剑,尚方龙泉。”
刘健、李东阳、谢迁三人神色大震。
朱厚照将剑横在他们面前:“朕今日赐三位先生尚方龙泉宝剑。”
“持此剑,如朕亲临。”
“天下良田,皆由三位先生全权清查。”
刘健、李东阳、谢迁同时俯身,双手接剑。
剑未出鞘,可那份分量,比任何官印都重。
刘健额头贴地,声音沙哑:“臣刘健,愿为陛下清丈天下田亩。”
李东阳也沉声道:“臣李东阳,愿为陛下核尽天下隐田。”
谢迁咬牙叩首:“臣谢迁,愿替陛下挡士林非议,查豪右兼并。”
朱厚照看着三人,缓缓道:“朕不要虚名。”
“三位先生都是先帝旧臣,满朝文武都看着你们。”
“若连你们都不敢查,那天下田亩便永远查不清。”
“若你们敢查,朕便站在你们身后。”
刘健捧着尚方龙泉,抬头道:“陛下,此事一开,宗室会闹,勋贵会闹,世家会闹,地方士绅也会闹。”
朱厚照道:“他们闹,是因为过去吃得太饱。”
李东阳声音很低:“他们会说陛下与民争利。”
朱厚照冷笑:“朕争的是谁的利?”
“贫苦小民几亩薄田,年年纳粮服役,朕从他们身上争什么?”
“朕要争的,是那些万顷良田只交三石税粮的人。”
“是那些把民田挂进祠田、族田、寺观田、王府田里的人。”
“是那些明面清流,背后藏田逃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