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头先是一静。
下一刻,整座大同城都炸了。
“援军到了!”
“朝廷援军到了!”
“弟兄们,咱们不是孤城了!”
守军们趴在城头往外看,只见十五万援军沿着官道铺展开来,旌旗连绵,甲胄成片。
更让他们心口发烫的,是队伍后方那一门门黑沉沉的虎蹲炮。
四千门虎蹲炮,炮口朝天,随着车轮滚动,一路压得尘土翻卷。
炮手们推着炮车入城时,城头上的守军看得眼睛都直了。
“这么多炮?”
“老天爷,四千门虎蹲炮!”
“鞑靼骑兵再多,还能扛得住炮子?”
“哈哈哈!这回该他们怕了!”
王守仁站在城楼上,看着援军一部部入城,紧绷多日的肩膀终于放松了些。
他身旁副将更是激动得声音发颤:“大人,十五万援军,全到了!”
王守仁点头:“不止。”
副将一怔:“还有?”
话音刚落,城门处又传来一阵整齐脚步声。
三千神机营兵卒列队入城,人人背负火铳,腰间挂药囊,队伍不乱,脚步如一。
为首将领翻身下马,大步登上城楼。
“神机营戚景通,奉旨驰援大同!”
王守仁立刻迎上去:“戚将军来得正是时候!”
戚景通抱拳道:“总兵大人坚守大同,已为朝廷争得先机。末将带来三千神机营,皆习三段射。”
他说着,抬手指向身后军阵。
“三排轮换,前排射击,中排装填,后排待发。只要火药不断,铅子便能连绵不绝。”
“鞑靼骑兵冲得越快,死得越快。”
这话一出,城楼上的将佐全都精神一振。
一名参将忍不住问:“戚将军,此法真能挡骑兵冲阵?”
戚景通看了他一眼,直接道:“城下空地狭窄,骑兵若要攻城,必然聚成密阵。”
“密阵最怕火铳齐射。”
“第一排打乱马势,第二排接着补射,第三排封死冲锋。”
“再配合城上火炮,鞑靼便是铁骑,也要变成肉泥。”
城头众将听得呼吸发热。
过去他们怕的是三十万鞑靼骑兵,怕的是敌军一旦不要命地填城,大同守军人少,迟早被耗干。
可现在不一样了。
十五万援军入城,大同守军扩至二十万。
各式火炮加起来近万门。
粮草、火药、炮子、军械堆满仓廒。
鞑靼骑兵最强的,是奔驰野战,是来去如风。
可在大同城下,他们的马跑不起来,锋芒展不开。
他们若敢攻城,等着他们的便是火炮轰击、火铳连射、滚木礌石。
一个副将狠狠一拳砸在城垛上:“痛快!前些日子他们在城外耀武扬威,今日该轮到咱们了!”
另一名老将咧嘴笑道:“三十万又如何?老子就怕他们不敢来!”
城头士卒也跟着大喊。
“大明万胜!”
“轰死鞑靼!”
“杀!”
王守仁没有阻止,他要的就是这股气。
前些日子,五万守军对三十万敌军,哪怕有朱无视孤身立阵,军心终究压着一块大石。
如今援军到了,火炮到了,神机营到了。
那块石头彻底碎了。
王守仁看向戚景通,沉声道:“戚将军,入城议事。”
戚景通点头:“请。”
两人很快入了城楼内室。
门一关,外面的喧哗声立刻被挡在外头。
王守仁亲手将舆图铺开,指向鞑靼中军位置:“鞑靼王帐在此,左翼为其亲信部族,右翼多为被裹挟南下的各部兵马。”
“几日敌军攻城不猛,似乎在等什么。”
戚景通看着舆图:“等大明军心乱,等城中粮草乱,等我援军被截。”
王守仁冷笑:“可惜,他们等来的不是大同城乱,而是十五万援军。”
戚景通也笑了:“还有四千虎蹲炮。”
两人对视一眼,心里都明白。
这一战,局面已经变了。
王守仁压低声音:“戚将军,有一事,本官只能与你密谈。”
戚景通神色一肃:“总兵大人请讲。”
王守仁走到门边,确认左右无人,才缓缓道:“铁胆神侯朱无视,已经独自深入敌阵。”
戚景通脸色猛地一变:“神侯孤身入敌阵?”
“不错。”
王守仁道:“神侯此行,是执行陛下密令。具体任务,本官不能多说,但此事关乎反攻大局。”
戚景通心口一震。
朱无视是什么人?
宗室重臣,先帝托孤之人,护龙山庄之主。
这样的人,本可以坐镇后方调度高手,也可以在大同城楼上稳定军心。
可他偏偏独自深入敌阵。
那是鞑靼三十万大军的营地,一旦身份暴露,便是万骑围杀,绝无退路。
戚景通沉默片刻,缓缓抱拳:“神侯舍身报国,戚某敬服。”
王守仁声音更低:“本官与神侯约了三日期限。”
“三日之内,若神侯归来,便说明敌阵已有可乘之机。”
“到时你我合兵,神机营压上,万炮齐发,全军反攻。”
戚景通问:“若神侯未归呢?”
王守仁看着舆图,没有立刻回答。
许久之后,他才一字一句道:“若神侯未归,便为其设衣冠冢。”
“然后,照样反攻。”
戚景通抬头。
王守仁目光如铁:“神侯敢孤身入敌阵,不是为了让我们在城中悲哭。”
“他是要用自己的命,替大明撕开鞑靼军阵。”
“若他归来,我们趁势杀敌。”
“若他不归,我们便踏着他的血,杀出去。”
戚景通胸口发热,重重抱拳:“末将明白!”
“神机营三千将士,愿随总兵大人死战。”
“火铳不断,末将不退。”
“火药用尽,便拔刀。”
“刀折了,便用牙咬。”
王守仁看着他,缓缓点头:“好。”
两人同时看向舆图上的鞑靼王帐。
三日。
三日之后,便是大同守军反攻之时。
乾清宫内,朱厚照翻开一摞户部奏折。
大同战事已有布置,他如今要看的,是大明的根。
兵马能打仗,粮草能撑边。
可国本若烂了,今日打赢鞑靼,明日照样会被内部蛀空。
朱厚照一页页看下去,脸色越来越沉。
弘治帝确实给他留下了丰厚家底。
内库白银三百万两,黄金五万两,各类绢帛、粮米、军械也不算少。
全国人口近九千万,田地广阔,百业兴旺。
按理说,这样的大明,只要理顺税制,便能持续强盛。
可问题恰恰就在税上。